沉默了半晌,柳涟终于叹气道。
“……好吧。”
就这一次。他当然知道往后肯定不止这一次,但是先只答应她这一次。
终于坐在了柳涟的对面,其实秦怜君还蛮怕的,即使他其实并不是冰冷到可怕的神情。
但他始终是淡然的无表情的一张脸,也并不是什么好接近的样子;更何况他虽有几分柔美的气质,又并不是柔弱的感觉,反倒有种不喜生人的感觉,就仍是让人对他有几分发怵的意思。
美而有些像女人的一张莹白的脸,却有过分高而挺的窄鼻,为他冷而娇的气质,添了许多遥远而生硬的感觉,便不敢轻易觉得他有娇气。
他身后的架子上摆放的两盆瑞云殿菊花,带着雪白的丝绸一般的光泽,倒像是柳涟柔顺的长发一般。他的长发乍一看是雪色,再一看又好像带着些月白色,可是若是再近些盯着每一根发丝看,却又是雪白色。
浑身没有一点金玉之物,发簪吊坠玉佩戒指等物一概没有,身着的丝绸长袍也是完全的素袍。无比垂顺的宽大的丝绸长袍,光泽细腻有如静夜的月光。穿戴打扮十分简洁,却更有一种别样的独特的感觉。
秦怜君不敢盯着他看,也并不敢左顾右盼。她只敢偶尔偷偷地看他一眼,在心里想他怎样,然后再找机会偷偷地看一眼,柳涟发现了也不管她。
“你是笨蛋吗?”柳涟踌躇半晌,最后还是开口问道。
他是冷而柔的声线,天然如此,就像冷的白毫银针茶里银亮的白毫,又像他莹润光洁到似乎有些透明的指尖。
秦怜君之前听过他说话,但这是第一次意识到他说话的声音不是带着霜的冷气,而是意外的让人敢于接近的。
柳涟没见过这种的,怎么能够一直热脸贴他的冷屁股。而且是她自己说要来的,真让她进来了她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啊,啊……应该不是吧……”秦怜君自己也没想到,柳涟会让他进来,所以根本没想到要说什么,更别说就算她先前想过了,现在坐在这里也忘干净了。
几乎可以说是诚惶诚恐,若是他开口,秦怜君就立马下意识接上他的话。不是他想要做出压迫感强的样子,只是她天然感到恐惧。
可是如果能接上话的话也还好,更别说秦怜君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接他的话。那些老爷大人们其实根本不需要她说什么,最好是个不会讲话的哑巴,只要她站在那里就好了。
他每次动她都要紧张一下,其实面对那些高官贵族的时候,她现在偶尔也还是会有点紧张,但是那个她能控制住能抑制住,在柳涟面前她完全控制不住,像是一座冰凝成的,尖锐而高大的长而不连绵的山岿然不动在她面前,她只能够带着畏惧的仰望着他。
她不敢问他问题,不敢和他撒娇,她怕他觉得烦,他要是觉得烦,她怕他再也不理她了,她告诉她自己,她好不容易才坐到他面前的,她不能惹他生气。
所以她绞尽脑汁想着要说的话,她自己觉得她自己并不是很聪明的人,她做不到妙语连珠,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她讲的好笨。
柳涟不理她,她觉得太正常。要是柳涟应了她哪一句,就算他只是淡淡应着,她都会很开心。
他起初觉得她无聊又有些好笑,而后才想到,她的目的该是什么。
她为什么到凝阶楼来,为什么偏偏非得来找他。
秦怜君聊一会儿就该走了,柳涟虽然不说话,但她想他应该是喜静的性子。她怕他烦了,不敢在凝阶楼待很久。
没关系,她想,这算是成功的第一步,只要迈出去了就是巨大的进步。以后她还会再来的。
“……”
“非常感谢您的来信,我收到了来自三浦大人您的非常珍贵的心意。”深夜里,从凝阶楼回来后,独自坐在书案前,秦怜君一封一封的回复着信件。
“我会好好珍惜您带给我的礼物,如同樱幕春日的樱花一般美好的爱意。”樱幕,是扶桑国的首府。
“……”
“我只看到了我的付出,我却没看到你的。”
“你的付出斤斤计较,我不需要做不到毫无保留的恋人。”
“你的假意太过明显,我不想要这样的爱。”
“短暂的真心也是为了往后的假意,你叫我该如何接受你。”
从京城到岭南,从江南到西漠,甚至是从大盛到扶桑,秦怜君的爱慕者有很多,但她也有她不可动摇的原则。
你不能只喜欢我的优点,而不喜欢我的缺点,那不是完整的我。
最后一封,是写给戴京舟的。写完之后,她认真工整地收好,脚步轻轻地叹息着离开了书案前。
好像哪里都是她的退路,但其实她哪里都没有退路,她完全是孤身一人。
从来没有过人爱她,从来没有。
她像是一个飘荡荡的笑话。可她不想被看起来是很可怜的人。
钱她有,权她不想要,她只想要一份只给她一个人的爱,和带她走出这片泥潭。她幻想着能不能有一个爱她的人来拯救她,可是越美好的幻想过后,是越大的空虚。
至少有一个人完全以真心待她呢,一个都没有。
她把真心掏出来给大家看,大家也只会当作她发了失心疯一般哄逃四散,然后问她的皮囊值多少钱。
就好像因着她的价值,所以大家原谅了她那怪异的行为。
甚至令她所不能接受的是,她的名气与其说是来自于她的技艺,反倒更多是他们标榜自身价值的结果。
戴京舟的那一点点小小的示好,她心里知道这根本不算什么,骗子都不屑只用这一点东西来骗人。她忍受他直到现在,也不过是为了真心二字。
露凝香月季,不耐雨淋易白粉,因为花开得漂亮,所以即使娇贵的很,也被说是好花当然要好好服侍着才是。秦怜君想着走着,把花捧在手心里,看着它,也觉得没有什么意思。
美貌也好,金钱也好,她想要爱,想要不顾一切的爱,想要可以解救她于泥沼之中的爱。哪怕一起深陷泥潭也好,至少在彻底被淹没窒息之前,她想要爱,很多很多的爱。
如若是真心的话,她总疑心自己,就连一点小小的真心都未曾拥有过。
真心地想要利用她骗她,也算是一种真心吗?
车马滚滚,驶入京城。御宝街两侧皆是高楼林立,鳞次栉比。
叶照仰起头,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繁华的场景。自光华门而入,京城的一切,都是她此前从未见过的场景。
原来这才是万国来朝的盛况,她想。
这样一片地,在吐蕃就只是一片荒地,远处有野牦牛走过,在京城却能拔地而起数座高楼。
叶照本就生长在西漠蒙部与甘陇三地的边界,此前已见过西漠人蒙部人与汉人。
但当她来到京城,才知道什么叫万国来朝。她一遍遍想到这个词,从前在蒙部的牧民家中时,听他们说京城是大盛的都城,京城是什么什么样子的,京城是多么多么繁华的,现如今她终于知道了。
来到京城的西市,一走进去,便见金发碧眼的伊兰人塞缪尔人,高鼻深目的璃沙人莎车人,红脸颊的吐蕃人,还有大盛东北部的鲜部人扶桑人,以及南方的南檀人南洋人……
他们全都长着她没见过的面容,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她喜欢这种新鲜的感觉。
她很喜欢路边表演的西洋歌剧,她第一次见到红头发的人。
叶照睁大了眼睛四处望,好奇到不知疲倦。处处都新鲜,处处都引人赞叹。
猴子、狮子、鹦鹉、大象……
转过一条街,叶照见人群中的一位蒙面的女子在跳着舞,她旁边还有一位女子在边弹奏边唱歌。这是璃沙帝国的民歌,叶照觉得很好听。
离开了西市到东市去,叶照又见倭国的艺伎作扇子舞,旋转抛起,让人目不暇接。
她第一次听说的地名,樱幕是哪里,原来是倭国的都城。那样东的地方,好像还要渡过一片海,她没有去过那样遥远的地方。
此时此刻一抬头对面就是自倭国而来的商人,想到他们是自清州海来到这里,就觉得很神奇。
倭国还有文乐的表演,叶照一边想着倭国来的人还不少花样儿也不少,一边想着这是不是和大盛的布袋戏表演差不多,一边问这个表演,知道了它又叫人形净琉璃。
再转过一条街,又见南檀的少女编织的花环,全都是新鲜的鲜花编织而成。这只是一些比较简单的款式,因为在南檀,这是贵族的小姐们才能学习的技艺。但在叶照看来,也仍旧是太新鲜太漂亮了。
“哇——”叶照还是第一次见南檀人,她心想南檀的女孩子们还真是心灵手巧,只可惜她现在没有钱。
还有蒙部的大娘弹奏的冬不拉,弹琴的时候,面前还有琴弦扯着的小羊在跳舞,一跳一跳的真可爱,好像真的是小羊一边踢着腿一边咩咩叫似的。
叶照看了觉得很亲切,她一下就想起以前的事,她的姥姥带着她去蒙部的时候。这是她如今为数不多的能想起的美好的回忆。
过几日就是七夕节,所以这几日就更加热闹。
第一次走到盛安和门前,看到如此奢靡的门面,叶照还以为是要进宫了。
仰头望盛安和,还有它旁边的一片区域内的各家大酒楼,看着来来往往的装潢精致的马车与身着华贵的男男女女,她知道这里不属于她,并不是欢迎她来到的地方。
所以她略看了一看,就离开了这里。
但看见街上有卖西漠烤羊肉串的大叔,叶照还是对这个最亲近了,最想吃的也就是这个。
大叔一米九的个头,看着两百多斤,但全是腱子肉。烤羊肉串孜然和鲜肉的带着炭火的焦香的浓烈的香气一同扑面而来,还能听见滋滋啦啦的羊油融化的声音,馋的叶照感觉肚子又叫了几声。
那么好吃的羊肉串,无论是西漠的羊还是蒙部的羊,都是又细嫩又不膻,连羊尾油都不腻。用红柳串的一串串超大块的羊肉串,撒上一把盐一把孜然,烤的时候在烟雾缭绕里闻见肉的香味,越来越香,香的人直流口水。
肥瘦相间,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大块大块的羊肉,腻了就啃一口同样烤的热热的馕,边缘稍烤的糊一些,却恰好带着麦子的焦香;也可以用饼夹着烤肉,一会儿的功夫一张饼三根大串就下肚了,这时候再来一口卡瓦斯……烤肉真的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算了别想了,叶照怕自己再想下去,晚上就睡不着了,毕竟自己现在没钱买。
等到以后,她一定要攒够了钱,来这里好好吃一次烤羊肉串。
来到了京城,叶照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全新的美好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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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