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节这是第一次见到林宗虞本人。平时就算是见,也只是见过林宗虞底下的副手朴泰昌几次。
中间的那个一身暗金织锦墨色圆领袍,手里还拿着把鎏金镶红宝石匕首的,应该就是林宗虞了。
看着和林思琛长得倒是不大像,气质就更不像。
宋节与林家最熟的人,还得是大理寺丞林思琛——东市废屋之案后该叫大理寺正林大人了,据说他也是林家这三位公子里最好说话的那个。
实际上最不好说话的当然是林宗熹林尚书,但据称第一面最不和善的那个——就是这位林三爷林宗虞。
哦,宋节又想起来个事,林宗虞应该是和姜涣羽同岁来着。确实看着也像差不多大的孩子,但此十八岁,可非彼十八岁啊。
但现在好像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
“林三爷好。”见了林宗虞,宋节也只得规规矩矩问好,他知道姜涣羽肯定不是会向他问好的人,就右手硬按着他的肩膀向下压了几分。
“京城卫?”即使对面是正五品的京城司副司卫,林宗虞也只是慢悠悠收起手里把玩的匕首,然后才正眼看了宋节一眼,过后又冷笑着瞟了他身边的姜涣羽一眼。
“京城卫今儿怎么巡逻到我这儿来了?”林宗虞说着,扬着下巴看人,一副“你们算什么东西随便就要进来搜”的表情,下一秒却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这回是用正眼又看了宋节一眼,而后面上的表情连带着姿态都拘谨了几分,拘谨到甚至有半分僵硬了。
“回三爷的话,例行巡逻而已。”宋节见状,退后一步,对着林宗虞半带恭敬地说着。
然而宋节也只能做到这里了,毕竟殷询不在的话,自己就是京城司东司的门面,三分退让已是足够。他本人倒是无所谓,但无论如何也不能纵容谁知法枉法,让一个林三爷骑到自己头上去。那不是对自己,而是败了京城司的名声。
不过见此情形,这林三爷虽说跋扈名声在外,却也不是仗着兄长名声就胡作非为的人,倒也是懂规矩的。
“算了,你们想搜就搜吧,别耽误我生意就行。”林宗虞面上仍是不耐的表情,语气却好得多了,说完就转身带着人从宋节面前走了。
“好了,你说说是哪里有小鬼?”宋节目送着林宗虞离开,抱着胳膊回头看向姜涣羽。
“如果找不出它生前的死因,那就用桃木泡的米……找到香炉,把炉子打翻就可以了……”姜涣羽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转过身来有些不满地问宋节道,“你是不是故意的?明明你是妖,有没有小鬼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嘘,嘘,”刚才是姜涣羽拉着宋节,现在轮到宋节拉着姜涣羽了,“这种话不要随便往外说……”虽说殷询是知道的,可是京城司的绝大多数人至少在名义上是不知道他是妖的。
姜涣羽听他这样说,既没答应也没反驳,只是垂眸沉默片刻,就动身去捉小鬼去了。
捉完了小鬼,宋节派人去向林宗虞请示,林宗虞却只是说打了就打了,别往外传就好。
宋节听后思索半晌,勾了勾唇角。
他猜林宗虞大抵不是怕京城司做什么,京城司对他来说就是个屁。那就是怕他大哥了,思来想去,他这样说,也只可能是怕他大哥知道。
但就算自己什么都不说,他大哥的路子那么广,想知道些什么岂不是易如反掌。
“你刚才怎么不同我一起去,明明你也能做的事,为何就这样让我去做了?”从赌场出来,姜涣羽却还是问宋节。
“既然都看出来了,姜大人为何不能来个顺水推舟呢?”宋节却只是笑道。
“今晚要不要来京城司吃饭?也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宋节见他没立即与自己分别,就继续问道。
姜涣羽没回他,只是扭头就走,走出去几步又一回头,却见宋节还站在那里笑着看自己,下意识别过脸,过了几秒才又看向宋节,皱了皱眉,看了他一眼又不看他,最后还是不敢看他,看一下躲一下的,很不自然地问道:“……是不是,不太好吧……?”
宋节没答话,只是脸上的笑意更甚,带着他就回了京城司。
和宋节一起回京城司的时候,姜涣羽正巧碰上两个京城卫一人抱着一个西瓜从东市回来。
“沉不沉?”姜涣羽不认识对面那两个人,但见他们身着的制服便可知是京城司的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看着身材也更壮些,现在正问着那个矮些的小少年。京城卫选拔的标准本来就是蜂腰猿背,京城司的制服又显身形,就更显得宽肩窄腰,身材颇好。
“……不沉!”那矮些的京城卫,姜涣羽看着,似是最多十五六岁的样子,他想年纪还真小。
“好样儿的!像你师父的孩子!”高个子的一听,就哈哈笑道。他怀里的西瓜似乎是更大一点。
“那是……”那少年说到一半,一抬头,本是会和姜涣羽对视上的,所以姜涣羽一瞬间吓了一跳——偷看人被发现,总是要心虚一下的——但没想到,那少年没看他,而是一下冲着他身边的宋节叫道,“师父,师父——!”
“师父——哎呦,沉!”姜涣羽还不知道,宋节居然有这么一个京城司的“徒弟”。看着他见了宋节一时眼睛亮亮的样子,又见他似是见了宋节叫了两声就泄了力抱不动西瓜的样子,姜涣羽一时觉得心里感觉有些奇妙。
“谢昉,我徒弟。”宋节微笑着向谢昉点了点头,又向谢昉身边的王福点了点头,而后向姜涣羽介绍道,“那个是王福,也是京城卫。他是朔北蔚县人,按你们朔北的算法,你们两个也算是老乡。”
姜涣羽应着宋节的话,却没再多说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对面的谢昉和王福闲聊带笑的样子,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情景,那一刻他的心却忽然像被击中了一样。他当初毅然决定要下山来历练一番,为的便是看一看寻常百姓最真实的生活。
但他下一刻,就故意扭过头去不看他们两个,他并不想表现出来。
宋节只瞥了他一眼,就看出他现在想的是什么,但也没点破他,只是笑笑道:“现在再不吃西瓜,过几天就不好吃了。”
进了京城司,姜涣羽只规规矩矩坐着,也不说话也不起身。
龚奎坐在院子里敲他的腿,看见姜涣羽,姜涣羽有些拘谨,他却乐呵呵来找他讲话。
龚奎是京城司的老人儿了,他年轻的时候就在东司了。
“……我从寒荣山来。”龚奎问他,他就认认真真答话。
“哎?不是寒阳城?”龚奎一辈子没去过朔北,不太分得清寒荣山与寒阳城,“那你和王福算老乡不?不是说你们朔北都是老乡儿?”
“我是山上的……应该也算吧。”姜涣羽双手放在腿上,龚奎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他没在山下生活过,他想怎么大家都问他和王福算不算是老乡,原来山下的朔北人都是这么论的吗。
“那你这回下山是……?”龚奎一边问一边仔细端详着他,窄双细长眼,翘鼻尖下巴,长得还白净,虽说衣服穿的简朴,可他带着的那把剑上露出剑鞘上的荧荧的冰凌花的花纹,给人一种这把剑会嗡嗡响着自己飞起来的感觉。看来看去,看他确实像是什么仙侠话本里的写的能够腾云驾雾御剑飞行的仙人。
龚奎年轻时候爱看武侠话本,老了眼睛花了,可是也喜欢,就叫郭犀余千光轮着给他念。现在亲眼见着山上的人了,不免感到新鲜。
姜涣羽见龚奎盯着他的剑看,直接就将剑解了下来,双手递过去给龚奎看。
“哎呦哎呦,这可是好东西……”龚奎一边说着不好不好,一边双手就接过了剑,细细抚摸了起来,一边摸一边啧啧赞叹。
谢昉一手捧了一摞书,一摞倒了,他就把另一摞放在姜涣羽身边的桌上,蹲下去去捡倒了的那摞书。
结果桌上那摞被正巧要去吃西瓜的文永永碰倒了,还砸了谢昉的头。
“啊啊啊啊啊——!”
谢昉西瓜还没吃上,怀里又抱着没捡完的书,整个人崩溃大叫。
姜涣羽见状又起身去帮他捡书,还叫他也去吃西瓜,结果一抬头,就和一脸戏谑的宋节对上了。他立马就心虚般很不自然地挪开了脸。
他并不想承认,他现在有些想留在这里了。
她向他送礼物他不要,她要是在哪里办宴请他他更不会来。
秦怜君夜里想了许久,还是只能她去凝阶楼找他。她要他喜欢她,就得先找机会让他多见她吧。
话本里都是这样的,阴差阳错机缘巧合,最后两个人在一起。可是她要是按话本里的来,柳涟是不可能会和她有关系的,所以就只能她自己强求了。两个人也不一定非得两情相许嘛,有一方一厢情愿的话,也可以有关系的。秦怜君这样想着,心里感到十分的安心。
“你以后不需要再来找我。” 果不其然她被拒绝了。
“我还会来的。”站在凝阶楼的门外,秦怜君却丝毫没有挫败之感。这不过是第一天,她还会坚持下去的。
又是果不其然,三天后,秦怜君又站在了凝阶楼外。
再次被拒绝也没关系,三天后她又来了。
成天的到凝阶楼来,又是送茶又是送瓷器的。投其所好,锲而不舍。她的恩客们,当初就是这样对她的。
她也不明白,是不是该有其他的方法。但她从未要求柳涟回应她什么,只要他不拒绝就好。
然而柳涟无论如何都拒绝了她。
他以为她终于有一日会不来,却没想到她如此难缠。他有种她在逼着自己接受她的感觉。直到柳涟有些恼了,他想明明自己已经拒绝过她好多次,她为什么还是站在自己面前。
要是按以前的规矩,柳涟必然是待在二楼直接让辞盈送客的,可这一次他居然亲自下楼来,站在秦怜君面前要亲口拒绝她。
可是这一次,秦怜君见他亲自出来,竟直接含着泪扑过去抱住他。柳涟向后一躲,但或许是因为他的动作很轻,或许是因为衣袖过于宽大,她还是扯住了他的衣袖。
“柳公子……为什么就这么讨厌我呢?”柳涟一低头,就能看到她似乎是含着泪的委屈的样子。
“我不是讨厌你,只是不喜欢你而已。”柳涟没想到她会流泪。他不是会因为眼泪而心软的人,但是他确实没想到她居然因为这件事就要哭了。
柳涟忽然觉得她有点傻。
求人求到这个地步的,他也是第一次见。况且并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要紧事,不过是要与他讲话——可是为什么非要是他呢?
她大抵也没什么其他的坏心思。就让她进来这一次也不是不行,看着也怪可怜的。柳涟弄不清楚,秦怜君此刻到底是为什么做出这样的行为,此刻又为何是这样的神情,可是看着确实是一副可怜的样子。
“就只是简单的说说话……可以吗?”如果秦怜君后面那句用的是“难道不可以吗”,柳涟是绝对会拒绝的。可她只是问可以吗,倒是让他有一点于心不忍了。
他当然看不出她是半真半假,也看不出其实她有装可怜的成分在,他只想了下,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必须要拒绝她的理由。
可是没理由就不可以拒绝她吗,他就是不想而已,要什么理由。
锲而不舍的人多了,他凭什么多看她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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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