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浮现潮湿的昏蓝,暖黄的灯带沿着青石小路一路蔓延,路过潺潺流水,混杂着绿植景观,像是逐步走入画中,不知转了第几个弯,脚步停在墨色竹门前,服务员推门而入,向漱阳抬脚走进,正对门口的落地窗外是大片修剪过的中式竹林,既保证了美观又具有很好的私密性。
向漱阳与服务员确定完菜单后,便靠坐在位置上发呆等待客人的到来,这家私房菜是难得在江城找到的定制正宗粤菜。
未见其人先问其身,高跟鞋有节奏的踩在脚下,声音清脆有力,向漱阳起身迎接,来人身穿渐变紫的网纱围裹式上衣,从浅紫过渡到深紫,材质轻盈透肤,下装采用黑色紧身包臀裙,搭配黑金腰带,颈肩叠戴复古多圈珍珠镶钻项链,低盘发的造型突出成熟与性感,全身的装扮全是由私人造型师定制。
“久等了吧。”女人随着向漱阳拉开椅子的动作优雅坐下。
女人年近半百的年纪,皮肤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只有三十几岁,整体温柔的穿搭依旧掩盖不了眉眼间露出的锐气,比起儿子齐庭的矜贵更多了一丝野性,眼尾上翘更具有魅惑感,经年的岁月将她酝酿成一杯醇厚饱满的红酒,风情自在其中。
“刚到一会,姑姑。”向漱阳招手让服务员递来平板,“我提前点过了,您看看有没有想吃的可以再加。”
向漱阳俯身右手持壶,左手轻扶壶身,手提水壶有节奏地连续三次高冲低斟,让水流上下拉降三次,使茶叶在杯中翻滚,动作需流畅优美,水不外溅,用双手托住杯底,将茶杯奉至向颖右前方,杯柄朝向她右手方便取用的角度,开口介绍:“凤凰山单株采制的蜜兰香,偏甜的口味,想着您会喜欢。”
“好,谢谢。”向颖确认没有其他需要的后随手将平板递还给服务员,双手接过茶杯,细细品了一口,点头称赞,“确实清甜,茶香中自带的甜。”
“您喜欢就好。”
“怎么想着请我吃饭了,回国这么久还适应吗?”
“还可以,想着好久没和你聊天了,回国后太忙也没时间找你一聚。”
“你和齐庭那小子还合得来?”
“我们配合挺好,刚开始不怎么会,他帮了我许多。”
“呵。”向颖冷哼脸上却带着笑,端着茶杯慢慢品尝,“你倒是惯会给他找借口的。”
向漱阳虚心点头,连连称是。
向颖收敛了神色,抬眼望着向漱阳,语气如常,眼神却带有探究,“你也听说他这段时间闹了一通吧。”
“听说过。”向漱阳垂眸喝了一口茶,静静等着对方的下文。
“你让少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接触,不知道在外面瞎学些什么。”看似指责的齐庭,其实在暗中敲打向漱阳,向颖话未说明留了几分情面。
“好,我会告诉他的。”向漱阳假意接受,随即话风一转,“不过,我这段时间都见不到他人,可能要专程找个时间同他聊聊。”
“他干什么去了?”提起这个,向颖起了警惕,说白了向漱阳是她有意安插在齐庭身边的棋子,有些事情她这个儿子大了不愿意她管,刚好让向漱阳这个便宜侄子当眼线,顺带给了向漱阳一条谋生路,也算是对他有恩。
向漱阳眼神闪躲,有些不确定的开口:“好像听说他想拿下城西的地皮。”
“那块不是说不要了吗,他找谁拿,他真是胆子大了想自己创业当老板是吧。”
“我不知道,他没和我说过。”
“真以为自己能耐大了,他哪来的资金,谁跟他说的。”
“我劝过他的,他不听,说你自己想当向家董事长就行,他想自己独立就不行。”
一餐饭下来,向漱阳有意引导,向颖在其他事上琢磨不透,唯有齐庭是她的软肋,关心则乱,向漱阳的话估计信了大半,向漱阳倒不怕她私下调查,毕竟他早就发现齐庭有这方面的动作,只是现在加以渲染利用一下。
送走向颖,向漱阳在回程路上告知助理,这几日国内的行动暂停,向颖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话,肯定会事后调查他,将计就计,就当给自己放假了。
手机停留在与梁牧谦的聊天界面上,向漱阳手指随意滑动着聊天记录,心里狠狠呸了向颖一声,梁牧谦才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她肯定是知道他和梁牧谦的事情故意为之,说到底还是觉得他也是个不三不四的。
向漱阳早厌烦了这种生活,一句话要拆成几个意思猜,猜中了还好,猜不中就是自掘坟墓,被人耻笑。
他还是喜欢简单点。
“简单点?”老余拍桌而起,怒目圆瞪,“老子拍了那么久,你告诉我不用那么复杂,你会不会剪,情绪给你剪个稀碎。”
“冷静老余,他不是这个意思。”梁牧谦伸手往下压,示意老余坐下,“由于题材原因,我们不能直接展示画面。”
“这我知道,但是他不能连细节都不要了吧,他剪得和我们要的是一个情绪吗?”
“我当时看他剪的,确实是安要求来的,确实呈现出来的情绪不好,细节我们在调整一下,有话好好说,别炸。”
剪辑师指着老余说的那个片段,也开始争辩:“你在批注上说要那种冷风吹过鼻腔里要有淡淡血腥味的感觉,你告诉我怎么剪?”
“感觉懂吗,那种感觉!”
“少拿你那抽象的东西唬我!”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梁牧谦赶忙出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不如这样,我们把声音都去掉,只留呼吸声和微弱的风声。”
“也行,我回去试试。”剪辑师勉强同意了梁牧谦的提议。
一部片子从定稿拍摄到剪辑,其中编剧,摄影,剪辑,和导演他们所设想的效果是不太一样的,如果有资方介入,又会多一个版本的构思,最后上映的电影是经历了反复打磨,融入他们思想的总和才出现在观众的视野。
梁牧谦没由来的想起大学时,他们小组作业每到聊想法的时候总会吵得天昏地暗,他和斯憬怀谁也不让谁,向漱阳和林黎就在一旁一人劝一个,吵完作业他们几个又约着去吃学校后街吃火锅。
其实梁牧谦有很久没想起斯憬怀了,好像不去回想,那段时光的快乐就不会远去,他们曾经的痛苦就不复存在一样。
自从斯憬怀走后,梁牧谦再也没有电影上和他很默契,不用说就懂他的朋友,老余他们是在一天天磨合中出来的默契,唯有斯憬怀,他们常常想法不谋而合,彼此冒出的新点子也能很快理解对方的意思,并且还会适时在基础上给出见解。
才华碰撞出的火花,点燃了他们那段美好的青葱岁月。
斯憬怀这人,在梁牧谦看来是最好的搭档,也是最好的对手,他们相互追赶,相互成长,曾说要一起站上巅峰。
眼下,一人沉睡于六尺之下,一人苦苦支撑着梦想的初衷,摇摇欲坠。
梁牧谦视线触及独坐一旁的林黎,眉头不自觉紧锁,自从牟青回来后,小姑娘一直不对劲,几次看向他都是欲言又止,问她又说自己没事。
他暗自决定,等这段时间忙完,找个空隙好好和林黎聊聊,无论是因为什么,聊开了总归是好的。
江城的冬天很少下雪,刮得风却刺骨得很。
向漱阳坐在车里,透过车窗向上望去,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也不知道为何今天突发奇想,让助理开到梁牧谦的工作室楼下,抬眸看向楼层大概的方向,也不知道对方此时在干什么。
“不上去吗?”助理发问。
向漱阳视线回收,兀自摇头,“不了,还不是时候。”
“有传讯说找到了您父亲的踪迹,和您二叔有关。”助理驱车离开,路上不忘汇报新的消息。
“是吗?”向漱阳声音平静,眼神却似回忆起什么,泛起波涛汹涌的情感。
当年父亲母亲开放式婚姻的丑闻被爆出,两人离婚后母亲远走高飞,父亲不见踪迹,唯有自己面对着他们留下的烂摊子,无数闲言碎语砸在他身上,走在街上路人的目光里都带有探究和嘲弄,更别提朝夕相处的同学,那时的他只觉得世界嘈杂,他反抗的声音细如蚊蝇。
可在事件当中,向漱阳才是唯一的受害者,他也是通过新闻才知道,自己是父母龌龊婚姻的遮羞布,却只能被迫承受无端的恶意。
多少年了,向漱阳想他承受着在别人白眼下过日子的生活多少年了,手慢慢捏紧,他咬紧后槽牙,忍住自己的情绪,现在突然告诉他自己的父亲没有受如何影响,在国外过得潇洒,连他这个儿子都不曾想过半分。
向漱阳早在那时就明白自己留着肮脏的血液,他不在父母的期盼下出生,他是他们利益连接的工具罢了,曾经恨意像是虚无缥缈的寄托,到了现在只剩下恶心,止不住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