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词 第3章 判词

“怎么了？”丁橙问。

“没事。”

时西听过这个名字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巧。

原来这个人就是柯柏昀吗。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

上越高中不强制晚自习，但高考班大部分学生会自行留下来学习。下课铃声响，见时西收拾课本，丁橙问：“你不上晚自习吗？”

“今天不上，”把作业装进包里，时西简单解释：“有点事情。”

“好吧。”丁橙一脸可怜地跟她摆手：“那下次一起吃饭。”

“好。”时西应。

“对了。”

离开之前想到什么，时西提着包站在桌边回头问一句：“你今天说的那个学校交流论坛，可以把网址发给我吗？”

两个人课间聊天的时候，提到好多最近学校的热门事件，她都不明所以。

丁橙没想到她还不知道，有些意外：“就是学校通知公告的校内网，用学号登上去有一个交流板块就是呀。”

学校不建家长群，所有的通知消息基本都直接公布在校园网站里，里头还创立了一个供学生讨论交流的专门板块。

要不是今天听丁橙提到，时西还真没注意。

走到校门口，正是放学的点，路边和街口全是私家车和不上晚自习直接回家的学生，时西从单肩挎包夹层掏出耳机，一边低头戴上，一边穿过来往的人群往公交站走。

车站等车的人多，到站的时候她搭乘的那趟公车刚好装了满满一车人从车站离开，于是原地又等了十几分钟赶上第二班。

交通卡碰到磁条滴一声。

刷完卡，时西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空位坐下。

车窗半敞着，风吹在脸上，轻轻扬起她衬衫领口和发尾的发带，她迎着风看着窗外，过一会儿视线收回来，注意到前边几个男生一直盯着她看的视线，她礼尚往来地看回去。

男生们和她视线对上，她也不闪不避，就这么盯着，盯得一个个耳朵肉眼可见开始发红，老老实实把脑袋转回去。

公交车慢吞吞往前移动。

开到红灯路口，隔着一段距离看到对面街头的一家咖啡店，店外的圆桌那儿坐着几个男男女女。

中间最惹眼的女生红唇间咬着根烟，裙摆改短露出光裸的长腿，是今天刚在天台给她下了一记警告的尹雪珍。

中午的怒气已经过了，所以此刻面色冷淡，只是无声地看着这伙在正经高中生中格格不入的不良少年，她们在说笑间骂出的脏话，吐出的白色烟雾和张扬弯起的红唇。

指腹一下一下地刮着手机边缘，红灯过，车继续前行，时西拿起手机登入校园网，进入那个初次踏入的领域。

#我校荣获新一届数学杯市一，牛逼！恭喜！

#转学生什么来头？

#已知，柯柏昀提前返校，无奖竞猜，主持人的事他管不管？

#匿名，校花是不是要易主了？

.......

话题比想象中放肆和无聊得多，看到那个名字也比想象中容易得多。

随后才后知后觉在今天新发话题中高频出现的“转学生”是指她自己。

被讨论已经是常态，话术也无非是那些，时西没有浪费时间去了解别人对自己肤浅评价的打算，手指在输入框打下那三个字，按下搜索——

以下是与“柯柏昀”相关的结果（999 ）。

-

一早又下起雨，出门前时西从收纳盒里挑了一枚新的发夹装进包里，雨天路上比平时耽误一些，进教室时距离上课只剩五分钟。

“早啊西西。”

“早。”

时西在座位坐下，从包里拿出发夹递给丁橙，后者看见发夹上蓝紫渐变的蝴蝶，眼睛顷刻亮起来，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给我吗？”

时西嗯一声，点头：“发带的回礼，之前买了好多还有一些没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风格，我随便挑了一个。”

“我天呢，”丁橙激动地捂住嘴：“一根发带而已，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不应该收回礼，但这也太漂亮了，我只好说谢谢了呜呜呜。”

时西被她的反应逗笑：“你喜欢就好，这个也不贵重的。”

“我真的好喜欢，完全击中我的心了，谢谢你啊西西。”

上午最后两节物理连堂考试，时西写完检查一遍，提前十分钟交卷去教师办公室提交资料。

交资料是个借口，不是非此刻不可。

只是为了在放学后避免再撞见尹雪珍一行人。

......

灰蒙蒙的阴天。

还没下课，偌大校园空旷安静，老师的讲课声断断续续地从窗户传出来。

时西交完资料从教学楼出来，撑着伞慢吞吞往食堂的方向走。

伞面掉落的水滴溅在皮鞋和小腿上，冰冰凉凉，空气带着雨后潮湿的水汽，风轻轻吹着，扬起她的发丝和裙摆，她抬手臂拨了拨歪斜的伞带。

与此同时，五米外的图书馆，有人从里边走出来。

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穿上越国际的制服，衬衫的领带打得很松散，身板很直，但整个人浑身上下却有一股子懒劲。

他走出门时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手机在回消息，回完拎着手机转一圈，抬眼望一眼雨势，而后浑不在意地走进雨里。

两人一前一后，在此刻小雨将歇未歇、将所有人困在教室里下课前的这两分钟，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都往食堂的方向走。

时西看着面前那道不远不近的背影，看他拎着手机垂在身侧的腕骨，被风吹动的衬衫和额发，在脑子里试图将昨晚花了近两个小时在几百栋话题楼里获得的零碎消息，和眼前的这个人联系起来。

柯柏昀。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快到食堂，保洁阿姨推着一车餐具出来，刚好撞上门边被风掀起的宣传牌，餐车在斜坡上不受控地往前滑十公分，而在牌子掉下来之前，被一只伸出来的手及时而稳当地摁了回去。

他人高，免于被砸的阿姨在他臂弯前护着餐车松一口气：“幸好，谢谢啊同学。”

柯柏昀嗯一声，往旁边让：“您小心。”

时西在他身后几步外侧身让餐车过，再抬眼时，玻璃门上摇摇欲坠的宣传牌已经被他轻易揭下来，随手放在了门口的置物架上。

而他被这个助人的行为耽误的同时，时西收伞，从他身侧擦肩而过。

放学铃声在此刻打响，隔着老远，听见教学楼传过来一阵喜悦的喧哗。

身后，他的手机几乎是同一时间响，不知对面说了什么，听见他懒洋洋回：“到食堂了，自己过来，没断奶啊你。”

-

时西午休是在图书馆过。

上越国际的图书馆大而奢华，临湖的落地窗边整齐摆着数十张实木长桌，这会儿零散地坐着几个奋笔疾书的高三生。

时西坐在靠窗的角落，刷了一套数学大题又眯了二十分钟，醒来的时候刚好临近上课。

她收好文具看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好几条未知号码发过来的短信，昨天她在那一通发泄的电话之后又将曹斌拖进了黑名单，曹斌换着号码消息轰炸她一晚上了。

时西翻个白眼，直接一键清空，懒得给一个眼神。

本以为避开尹雪珍，曹斌那伙人手伸不进学校，暂时能维持一段时间的平静。

事实证明，她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

放学铃声响，天已经放晴，在天光黯淡之前天际肆烈燃着一大片橙灰色的火烧云，地面的水迹倒映着彩色的天光，整个校园和车水马龙的长街都陷在半明亮半昏昧的天色之下。

时西提着包到校门口，回了条消息的间隙，再抬眼，看见了街对面停着几辆造型夸张张扬的机车，和机车周围一群痞里痞气的混子少年 。

曹斌咬着烟大喇喇靠着车在中间，隔着一条街和人群不偏不倚看她。

浑身上下就差没用笔标注“来者不善”几个大字。

时西是见识过他们这种人翻脸之后的作风的，当下心一紧，握着手机的指腹发白，来不及思考，立即加快脚步，低头绕过人群。

但对面那群人显然已经都看见了她。

余光里曹斌后背离开车身，一个准备朝她过来的动作，而他旁边的其他人也很快转脑袋扫过来。

时西提着包就往前跑。

很快，身后不出意外响起追来的脚步声。

时西心脏狂跳，在放学的人群中极速穿梭着，脑袋里想起课间时无意在厕所听见女生们聊天的内容，于是在路口的咖啡店当机立断转了个弯。

此刻小吃街灯火刚上，穿着上越制服的学生成群簇拥在巷子的各色摊位前，而她穿过人群时发尾和裙摆一阵风似的掠过去，身后是穷追不舍的几个痞子，有人差点被撞上，惊呼着急急避开。

这混乱的场面引得大家都停了说笑，惊奇地转着脑袋侧目。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绕出巷子的路口时，时西总算看见了那家招牌老旧的面点店摊。

视线快速扫一圈，然后定在店外某张桌子坐着的人身上，这瞬间也不知该不该说一句她运气好，她听来的消息是正确的，花在论坛里的那两个小时“功课”也没有白费——

在女厕的洗手台前，聊天的女生嘴里提到的名字，嬉笑说如果喜欢的话放学去小吃街堵他表白试试咯。

校园网的话题楼里，也有一群无聊的人好奇，那家面馆的小笼包到底是多好吃，十次去九次遇上他。

而在无数少女玩笑里跃跃欲试想告白、把校园论坛混出个人话题楼的那个人，正是早在一个月前，在那间包间，时西在一酒瓶砸在那个公子哥脑袋上的前五分钟，就从他们嘴里听到过的人。

-泡妞就泡妞呗，上越学校那边少惹眼，到时候别说没提醒，柯柏昀会管。

-这谁啊。

-柯柏昀你他妈没听过？啧。

......

那个他。

柯柏昀真的在这里。

四周人来人往，人声躁动，周围摊点或站或坐的女孩们聊着天，视线都时不时往那个方向瞥一眼，而他老神在在坐在一张低窄的旧木桌前，长腿憋屈地踩在水泥地板上，双肘撑着膝盖，垂落的左手拎着罐冒冷气的可乐，右手握着手机，低头的视线专注地在屏幕的点单页面。

四下的爱慕和探究的打量，就这么恍若未觉般全都被他冷淡地屏蔽在外。

黄昏的晚风轻轻地吹，湿气在空气中涌动，急促的脚步声打破这一幕的和谐安稳。

周围的视线被惊动看过来的时候，时西脚下一丁点都没犹豫地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带着一阵潮热涌动的风，一口气极速跑过去，她在他身边的凳子坐下来。

围观的学生群体看热闹的表情变成诧异，议论声立马跟着传开，表情或讶然或皱眉地看着。

与此同时，柯柏昀从手机上抬眼，看向身边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个她。

两双眼睛就这么对上。

时西看着他，脖颈手心都冒一层汗，心跳剧烈，呼吸在喘。

而坐在她身边的柯柏昀比她，甚至比围观看戏的所有人都平静得多，神色不变地撂过来一眼，里边儿跟着丢过来一个冷淡到再直白不过“你哪位”的眼神。

在时西开口之前，这短暂的对峙氛围先被追上来的曹斌几人冲破。

巷子两侧的人都看得出这群人身上不好惹的痞气，唯恐避之不及地往旁边让，曹斌为首，几个痞子怒气冲冲径直朝着她逼来。

但找茬冲上来的脚步，在看到她身边稳坐着的身影时急停下来了。

最前边的曹斌脸色蓦地变了下，条件反射抬胳膊挡住紧跟着赶上来的人，一个作势退步的动作。

变化之精彩，川剧变脸也不过如此了。

柯柏昀自然注意到了。

于是他的视线从她挪向这阵“动静”，瞥向几米外神色变得紧张迟疑、不敢冒进的人群。

视线观察地在他们身上停了两秒。

只这一眼，时西就看出来，柯柏昀搞懂了此刻的场面。

他被她强行拉入当挡箭牌的场面。

时西一直在看他，所以也清楚看见他极快反应过来之后，很轻地挑了下眉。

当下什么表示都没有，视线从那伙人身上收回来，回到她那儿，眼睛里从刚才看她时“搞什么”的状态变成一种意味不清的淡漠。

在她身上撩过很短暂的一眼，他的视线从她身上挪开，放下可乐随手从面前盘子里捡了个温度降到合适的包子咬进嘴里，拿起手机继续刚才点单的动作。

......

全然事不关己的模样。

态度很明显。

根本没有搭理她和曹斌这突然闯出来的两伙人中任何一边的意思。

时西未平缓的呼吸又快一秒。

她心里其实能理解他的反应，也清楚此刻她强行拉他介入很不讲道德，也容易惹人生厌，不过在瞥见他云淡风轻加了两份牛肉小笼包时，还是忍不住蹙眉轻吸一口气。

意外的是，在他这么明显置身事外的姿态下，曹斌那群人居然仍在原地罚站，没敢往前一步。

因为一时摸不准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就在那么短时间勾搭上了柯柏昀。

几个人脸上表情变了又变，面面相觑，最后堆出比平日里在公子哥们身边还奉承三分的笑，讲文明讲礼貌地问：“柯...柏昀，这丫头...不是你的人吧？”

开口连名字都斟酌地磕巴了一下。

柯柏昀下颌因为咀嚼的动作缓慢地动，对这句话仍置若罔闻，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时西坐得很近，鼻尖能闻到他身上浅淡清爽的气息，不知道是衣服还是沐浴液残留的味道，甚至还闻到了面前牛肉包子的油香气。

......

场面僵持着，时西此刻试图在脑袋里飞速脑暴，试图想出一个能让柯柏昀出手帮忙的措辞。

论坛里几百栋话题楼有用，让她多少知道了这个分明在上越名列前茅的优等生，手段背景也非常让人生畏，甚至能在曹斌这类社会混子里产生威慑力；

但又没那么有用，因为除了这点语焉不详的消息、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和青春期男女间那点躁动，就没了。

没了。

以至于她此刻脑袋里想到的交换条件有且仅有：要不请他吃一个学期的包子交换他帮忙？

……

说出来招人笑吗？

沉默又持续三秒，在第四秒柯柏昀点完单，放下手机抬眼的同时，时西犹豫着开口：“柯柏昀......”

不过放下手机的柯柏昀没看她，他脑袋朝几米外斜过去，说了第一句话。

“滚。”

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

阴魂不散纠缠时西半个月的曹斌，屁都不敢放一个，儿子遇见爹一样，麻利地溜了。

甚至礼貌到，在柯柏昀撂出这个字之后忌惮往后退的动作，生怕真的惹怒他赔着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敢再讲。

几分钟前在校门口那会儿还是一副今天势必要她好看的架势，就在这个人一句话之后灰头土脸地跑了。

时西很震惊。

她看得出来，柯柏昀从外表就是冷淡的那一类人，有点公子哥大少爷的松弛和拽劲，不好接近，估计也不太好惹，但真的没想到，这人会不好惹到这个份上。

难不成这少爷看着人模人样的，实际身份是背地里有点不顺心见人就暴揍一顿，名声让职高混子都闻风丧胆的社会哥校霸？

风还在吹，抓着包的手指卸力，时西默不作声又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半晌。

“......谢谢。”用人手短，她非常有礼貌地道了声谢。

柯柏昀咀嚼的速度很慢，即便突然多了这么一段小插曲，看起来也丝毫没耽误他吃饭，他没看时西，对她的道谢也不予置评。

……可以说是相当冷淡了。

时西甚至觉得，刚才他吝啬地那一个“滚”字，是因为被打扰吃饭不爽，并且很大可能对他来说，她突然冒出来的行为，和曹斌他们是同一性质的打扰。

时西没自讨没趣地继续待下去，见柯柏昀没有说话的意思，她从位置上起身离开。

走开好几步，又忽然停下。

两个想法在脑子里打架。

和曹斌那群人扯上是非就是一场无休止的纠缠，昨天被堵到天台的事，让时西更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哪怕到了新学校，这一场恶斗也不可能到头了。

她不想也不打算低头，而那群混蛋，有的是时间和方式把任何一个往上爬的人拖死，到最后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

她又在此刻意识到，能彻底解决这件事的方法，就在身后。

时西呼吸着。

她站在原地，身子挺直，整个人高挑单薄，侧头看着，在思考，在犹豫，在纠结着该不该迈出这一步。

会怎么样呢？她想。

但所有的迟疑也就三秒，之后，轻轻吐一口气，抬手捋一把被风吹乱的额发，她重新回到刚才的桌子那儿。

拉开凳子，坐下，这次和他面对面。

他那会儿嘴里衔着第二个包子。

时西眼睛直视着他，黑白分明的瞳孔里是坚定又不计后果。

没有任何铺垫和前戏，她就这么直白地问了一句：“柯柏昀，你缺不缺女朋友？”

那是她和柯柏昀第一次见面的对话。

而听完这句话的柯柏昀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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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判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