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面 第2章 第2章 入局

听到凝霜的话，一直在搅动面的老妇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剑，露出了一丝阴森可怖的笑容。

随后，她甩了甩筷子，轻轻夹住了那柄剑，只稍微一用力，红线化作的剑便瞬间粉碎。

“小娃娃，上来就舞刀弄枪的，小心伤到了自己。”

老妇人的话音刚落，一滴水便从碗里升起，朝着凝霜的面部急速飞去。

凝霜抬手屈指一弹，一节红线从指尖飞出，水滴被炸成一片水雾，透过水雾，凝霜眼神如冰，扫视了一圈屋内的三个人。

在指节弹开的瞬间，酸胀感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腕，像是一根崩了很久的弦，突然松开了一般。

“三位前辈，果然不是凡人。”

“毕竟，若是普通人进了这黄沙客栈，可是不会生还的。”

灰袍人停止了倒酒，将酒壶中的酒尽数抛洒到空中，紧接着，空中的液体迅速凝结成一枚银针，刺向凝霜。

银针划过空气，留下一丝丝冰凉，它还没到达凝霜面前，凉意已窜到她脸上。

银针在即将接触到凝霜的一瞬间，剩下的两柄剑瞬间消散，随后又在凝霜面前凝聚成一面巨大的红幕墙。银针撞上红幕墙，化作了一摊水渍。

大堂的三个人，已经有两个人出手了，只剩一个斗篷男，一直坐在位置上，既不动，也不发动攻击。

红幕墙缓慢打开了一道口子，从里面射出了一道冰冷的眼神。

“几位，我无意发生争执，若几位继续执意如此，那我便不留情面了。”

凝霜说完，红幕墙便化作无数红线，把老妇人和灰袍人紧紧缠住。凝霜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后，缠绕住两人的红线便愈发地绞紧。

戒指的暗痕传来一阵极短的灼烧感和刺痛感，像是一根烧红的针，刺入到了指尖。

“小娃娃，你……”

老妇人被勒住了脖子，说话的声音都尖细了起来。

“你比你师父还不讲理。”

在听了这句话后，凝霜戒指上的暗痕微微发烫了一瞬，凝霜下意识地按住了戒指，很快又松开了。

凝霜没有理会老妇人的话，她的目光一直在盯着斗篷男，同时一只手藏在袖子里，准备随时发动攻击。

凝霜侧过身子，看着斗篷男，控制着红线的手握紧又张开，缠绕着老妇人和灰袍人的红线骤然缩紧，红线嵌入到皮肉的声音很短，像是一张布匹被撕开一般。

老妇人的眼睛陡然睁大，嘴角刚露出的阴森笑容还未下去便定住了。

灰袍人没有出声，手中的酒壶掉落到了地上。酒壶滚到了斗篷男脚边。

在处理完二人后，凝霜抬眼看着不远处的斗篷男。

“你呢？”

斗篷男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往前踏了一步，把酒壶踢到一边。

“凝霜大人，我并无恶意。”

“我此次前来，只是为了确认几件事。”

“一是你还活着。二是确认你和你师父一样。”

斗篷男的声音不咸不淡，不急不缓。像是在说极其平常的一件事一样。

“一样的无理取闹。”

桌子上的油灯昏暗了一瞬。

斗篷男没有再说任何话。

他走了。

地上的灰尘出现了两条浅浅的脚印，朝着门口延伸而去。

凝霜也离开了客栈。

瓦片碎落的声音从客栈屋顶传来，紧接着是木头断裂的声音。最后传来整个客栈塌陷的闷响。

凝霜转身，看着已成废墟的客栈，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触动，随即化作一抹微笑。

“黎狸应该不会怪我。”

凝霜抬手，那些被压在废墟下的红线纷纷飞出，重新回到指尖。她手指上还有被红线勒出的红痕，那是杀了老妇人和灰袍人留下的，有一道很深，渗出了一丝丝鲜血。

凝霜没有再看废墟一眼，便转身离去。

就在凝霜转身的一瞬间，废墟中隆起了一个小空间，而在那空间里，赫然出现了一只眼睛。

空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在盯着凝霜看。

凝霜站在原地，回头，她感应到了那只眼睛。但在她回头的一瞬间，那只眼睛消失了。

凝霜回过头，一阵蓝色的烟雾从脚下升起，包裹住了凝霜。

烟雾中带着一种独有的铁锈味以及烟草混合的气味。凝霜很熟悉，那是黎狸烟袋的味道。

烟雾中的凝霜，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痕迹。那道最深的已经微微发暗了。

斗篷男的话依旧在耳边回荡。

“你和你师父一样，一样的无理取闹。”

凝霜按了一下，手上戒指安静了。之前的灼烧感已经褪去。戒指冰冷的箍在手指上。

蓝雾散尽，脚下已经不是温热的沙粒，而是温润的青石板。在缝隙里，有着一些杂草。远处一阵风传来，比黄沙之地要冷。

凝霜抬头，一座巨大的青铜门矗立在眼前。

——钦天监，黎狸把她送到了这里。

门上有着铜铸的二十八星宿，一条黄龙盘踞在大门中间。在龙眼处，一颗真龙瞳镶嵌在其中。

凝霜上前，伸出手按在了门环上。掌心微微发热，此刻，巫祝的血脉与龙瞳产生共鸣。铜门发出了沉闷的声音，缓缓打开。

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甬道，凝霜一直没有踏进去。

上一次走这个甬道，还是把芷瑶送进来的时候。那个时候芷瑶还紧紧的捏着凝霜的衣角。在甬道的尽头，芷瑶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凝霜姐姐，你要记得来接我。”

那一年，芷瑶三岁。

小小的一个，只到她膝盖往上一点点。

凝霜蹲下来，把那苗族银锁挂在了芷瑶的脖子上。

银锁小小的，挂在小小的芷瑶身上倒显得银锁有些大了。

看着熟悉的甬道，凝霜轻轻转了转戒指，走了进去。

甬道两侧堆满了各种卷轴。墨香和陈旧的味道交织。

一封泥封的卷轴在凝霜经过的时候突然裂开，轴头挂签处写着“天祭·大梁十二年”

卷轴开裂的声音并没有引起凝霜的注意。

穿过月洞门后，便来到了钦天监的大院内。

这里的监星官正抱着各种卷轴来回穿梭，忙碌异常。

他们并未察觉钦天监内多了一个黑袍人。

“墨珩在哪儿。”

凝霜走上前去，拉住一个快步走的监星官问道。

“在……湖心亭。”

这名监星官显然被突然出现的凝霜吓到了，在原地喘了好久才缓过劲来。

凝霜放开监星官，朝着湖心亭的位置走去。

一声琴音从不远处的湖心亭传来，只有一个音，短且快。

凝霜知道那是墨珩，也知道他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

戒指无声地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湖心亭内，墨珩面对着湖面，一把未完工，但极其精致的古琴横在桌子上。在古琴边上，有两杯茶，一杯正微微冒着热气，而另一杯已经凉了。

凝霜坐了下来，拿起那杯凉透了的茶，握在了手里。

她在等墨珩转身，眼底浮现一丝淡青色。

“等你两天了。”

墨珩转身，看着坐在对面的凝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瘦了。”

凝霜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茶杯碰到唇边，顿了一下后，把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

墨珩一边给凝霜的茶杯倒茶，一边说道。

“天祭大典一个月后举行。”

“芷瑶是主祭。”

凝霜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再次听到这个消息后，她的脸色还是微微变了一下。藏在袖子里的手指不自觉地转着戒指。

凝霜努力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

墨珩转身，对着湖面轻轻点了一下。青色的光线穿透湖面，一阵涟漪逐渐扩展开来。青色的光线逐一在湖面亮起，排列成了星盘的形状。

墨珩指着星盘中央。那原本有一个更亮的星星，但此时却空无一物。

“天祭当日，星象缺失。不在星盘，不被遮蔽，是被人为清除。”

墨珩挥了一下手，那日的星盘便重新化作一池湖水，水面上泛起了阵阵涟漪。

“是谁做的。”

凝霜看着平静的湖面，手指搭在戒指上问道。

“千佛祠。”

“天祭大典也是他们的手笔？”

墨珩没有回答，他盯着湖面，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一声蛙鸣传入二人耳中。墨珩这才幽幽地说道。

“千佛祠，背后还有人。”

墨珩没有直接回答凝霜的话。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不想说，或者说，还不确定。而凝霜也没有追问。二人面对湖面站了良久。

“黎狸让你来找我。不仅仅是因为芷瑶。”

墨珩转过身，眼睛越过凝霜，看向了远处，在那里，有一处正微微地散发着亮光。

“还因为，有两副傩面。一副在荒庙，一副在柳家祠堂的地窖里。这两幅背面都刻着完整的献祭符文。”

“荒庙的那副，可以证明天祭不是祈福，是献祭。是破局之面。”

“而另一副。”

墨珩从远处收回目光，再次盯着湖面。

“在柳家祠堂。那一副背面刻着逆转天祭的核心符文。”

墨珩看着一旁仍未完工的琴，拿了起来，手指在琴弦上轻轻的拨了一下。悠扬的琴声传入凝霜的耳中。

“在哪儿？”

听到有救芷瑶的办法，凝霜看向身边的墨珩，声音比平时要低，生怕惊动什么一般。

墨珩迟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湖面。

夜风吹来，吹起凝霜的一缕碎发。

墨珩看着琴，感觉到凝霜盯着自己的眼神，但他没有回头，自然也不知道凝霜的手指已经在戒指上按出了祥云的图案。

“柳家，地下祠堂、柳三爷的地盘。但想要进去，是要经过他同意的，不过黎狸应该有办法。”

凝霜低下头，伸出手看着戒指上的那道暗痕。月光下，那道暗痕更加的明显了。但凝霜感觉到一点，暗痕烫过，虽然只是一瞬间。

“明晚。”

墨珩把琴放下，看着凝霜说道。

“荒庙那副，我们一起去，苏映月已经在路上了。”

凝霜没有拒绝。转身走上了石桥。

墨珩依旧坐在亭子中，继续斫琴。

两杯茶放在桌子上，一杯冒着热气，一杯已经凉了。

而在钦天监的一处偏殿内。一个脖子上挂着银锁的小姑娘睁开了眼睛。

银锁正微微发烫。淡淡的银光从锁的边缘渗透出来。

耳边还回荡着似梦非梦时候听到的那一声：“来！”

那声音似乎还有尾音在萦绕，一直牵着她的意识往下坠。

小姑娘知道自己醒了，但那根线一直在，在一个看不到的地方牵引着自己。

强撑着坐起身来，扭头看着窗外的月亮，一片轻薄的云彩正缓慢地飘过月亮。

她低头看了看银锁，喃喃道。

“凝霜姐姐，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