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面 第1章 第1章 非雪

黄沙之地已经很久没有下雪了。

当第一片雪花落在凝霜手腕的时候，她正准备推开客栈的大门。

雪花在手腕上融化，一丝灼烧感开始蔓延。

凝霜没有动。低头看着手腕，雪花已经融化，只剩一滴水渍。

第二片、第三片雪花落在了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灼烧感。

凝霜收回手，转身看着逐渐变大的雪，手腕处的灼烧感随着雪花的飘落缓慢跳动着。

这不是巧合。

而每一次灼烧感，都会让凝霜感觉到一股似有若无的灵力。雪花之上的灵力，让凝霜体内的巫祝血脉跳动一下。

正是这跳动的一下，让凝霜想起来那个攥着她衣角的小姑娘，五年前，她亲手送入神都的芷瑶。亲手把那枚苗族银锁，挂在了她脖子上。

凝霜还记得，那小姑娘仰着头，声音里带着哽咽。

“凝霜姐姐，你记得要来接我。”

凝霜擦了擦手腕上的水渍，转身推开了门。

一股风顺着打开的大门，裹挟着沙雪吹了进来。

凝霜的指腹搭在戒指上，转了一圈。

那股风在客栈中央停了下来，好像是被人硬生生按停了一般。

凝霜环视了客栈一圈。这家客栈并不大，屋内的摆设也极其简单。三盏油灯分别放在了三个桌子上。三个客人，坐在三个不同的位置。

靠窗坐着一个老妇人，她面前放着一碗面，但已经凉透了。但她依旧把面挑起放下，一直没有吃，一直在重复着挑面的动作。

在老妇人侧后方，一个灰袍人，一直在倒酒。他的酒杯似乎永远倒不满，他的银壶，似乎永远都有酒。

在灰袍人正前方，坐着一个黑衣人，烛火的光从侧面打了过来，但地上，墙上都没有属于他的影子。

更奇怪的是，他们都没有坐在油灯旁。

桌子上的油灯似乎是新换的，火焰直而稳。

没有风，也没有人气。

戒指又转了一圈。

“欢迎光临黄沙客栈，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店小二把搭肩布往肩膀上一扔，小跑到了凝霜面前问道。

凝霜把戒指摘了下来，递给了店小二。

“住店。”

店小二接过戒指，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这是一枚苗族银戒，是传了七代的手艺。戒指上錾刻着几朵祥云纹。若是在光线下，戒指表面会泛起淡淡的古铜色光晕。那是巫祝血脉与银器共鸣的痕迹。

店小二把戒指翻了一个面。在油灯的灯晕下，戒指的内壁显现出了一串符文，这不是普通的符文，而是封存着历代巫祝传承记忆的符文。

在这枚银戒上，这些都不是最引人注目的，靠近戒托处有一道极细的暗痕。这暗痕在日光下几乎不可见，只有在月光下才会显现出一道阴线，这不是瑕疵，是伤口。而这道伤口，被人用某种手艺修补过。

店小二把戒指还给了凝霜，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您的房间在天字甲三号房。”

凝霜每踩一步，楼梯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而每一声，都落入到了楼下三人的耳中。直到凝霜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分坐的三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同时扭头看向楼梯口。

凝霜的身影躲藏在暗处，也扭头看向了楼下的三人。她并没有过多驻足，便朝着天字甲三号房走去。

凝霜在天字甲三号房前驻足，侧耳听着屋内的动静，屋内很安静，连屋外肆虐的风声都隔绝得很干净。

凝霜推门而入。

天字甲三号房的布局十分简单，一张圆桌，一张放下了帷帘的床，一个在床边的衣柜，便再无其他。

凝霜关上门，打开了窗户。肆虐的风雪瞬间吹到了凝霜的脸上。但凝霜并未感觉到任何的寒意，只有手腕处的灼烧感有淡淡的加深。

“客官，这是您的烛台，长夜已至，还请保持烛火长明。切莫熄灭。”

店小二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

“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放下烛台后，看着站在窗口的凝霜，店小二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站在原地，等着凝霜的下一步吩咐。

“给我一壶酒，一碗面。”

凝霜转身，盯着店小二。

店小二在得到了吩咐后，转身走出了房间。凝霜盯着店小二的背影，动了动手指，一丝红线从指尖飞出。

红线绕着屋内的陈列穿梭着，不一会儿，整个房间内便布满了肉眼不可见的红线。

凝霜手指微蜷，指尖的红线瞬间绷紧。而这时，虚掩着的门突然被打开，店小二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还未开口说话，凝霜手指一松，原本紧绷的红线瞬间弹出。

“嘎吱。”

随着木头落地的声音，天字甲三号房内腾起一阵烟雾。烟雾中，依稀可见密布的红线以及红线上微弱的灵力波动。

“巫祝大人，在我的店里，杀了我的小二，这笔账，可不好算呐。”

慵懒的声音落入凝霜耳中，随之一杆烟枪破雾而出，烟雾被烟枪尽数吸尽，取而代之的是及腰长的白发。以及那一对儿引人注目的狐耳。

“黎狸大人还是如此的喜欢雪。只不过这幻境，有些太过正常了。”

凝霜在烟雾升起的时候就已经移到了桌子处，当她看清来人的长相时，原本紧绷的手指放松了下来，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的指腹上，一朵祥云栩栩如生。

“不过，这店小二，黎狸大人做的还是挺逼真的。”

凝霜坐了下来，看了眼已经化作木头的店小二，又看了看眼前的狐耳少女说道。

黎狸靠在窗户上，一只腿撑在窗沿，另一只则在窗户外晃着。一双琥珀色的狐狸眼微微的眯了起来。

“什么都瞒不住巫祝大人你啊。”

烟枪在黎狸手里微微下垂，挂在枪前的蓝色袋子也随之垂了下来。

那是一个蓝印花布的袋子，上面也绣着祥云的图案。

只不过这袋子，已经有些褪色了。

凝霜的眼睛在上面停了一瞬后便移开了。

“三百年前染的。”

黎狸把烟枪提了起来，深深的吸了一口后，便吐了出来。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的那团烟雾里搅弄着。

“该褪色的，早该褪了。”

好像是在跟凝霜说话，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凝霜抬头，看到了黎狸烟枪上的烟袋，那蓝印花布的图案，在她眼前萦绕。让她想到了芷瑶的银锁——那枚她亲手挂上去的银锁。上面同样有这祥云图案。

“对了，你的那个小朋友，是这次祭天大典的主祭。”

黎狸依旧懒散地坐在窗台上，那烟雾被她单手搅得转了起来，随后便扔到了凝霜面前。

“上了祭坛，主祭，都会死。”

凝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飘向她的烟雾已经展开。

烟雾中所呈现的画面是一个同样有着狐耳的小姑娘，被锁链束缚住了手脚，绑在了祭坛中央，小姑娘低着头，看不清脸，但凝霜知道，那是芷瑶。

因为在她脖子上，挂着一个银锁，而这银锁，正是凝霜亲手挂上去的。

在那银锁上，有一丝淡淡的血痕——那是芷瑶的血痕。

凝霜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吞下去了什么极烫的东西一般。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坐在窗台上的黎狸察觉到了凝霜的情绪变化，烟枪轻轻一挥，那团烟雾便被驱散开来。

“告诉我办法。”

凝霜松开了紧握着的手，没有抬头看黎狸，也没有低着头，她目光依旧锁定在刚刚烟雾所在的地方，仿佛那里还有关于芷瑶的画面。

黎狸从窗户处起身，走到凝霜身边，她知道凝霜在想什么，尽管凝霜的声音很平静，但也只有她知道，此时的凝霜，正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你知道的，天祭……”

黎狸顿了顿，看向了凝霜的手上，那枚苗族银戒，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凝霜的手指上。

“天祭，并不是为民祈福，而是打着祈福的幌子，献祭血脉。”

黎狸把烟枪放到嘴边，刚想吸一口，又拿了下来。

“天祭开始于三百年前，第一个祭品，是巫祝。然后是我们妖族。现在，天祭要的是融合血脉，人与妖的融合。你的小朋友，芷瑶，便是第一个。最纯正的混合血脉。”

黎狸说到这里顿了顿。

“三百年来第一个。”

“所以，有没有办法救她？”

黎狸听了凝霜的话，回到了窗沿上，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她并没有看向凝霜，而是擎起烟枪，看向了高悬的月亮。

此时的黄沙之地，恢复了之前的样子，黄沙遍野，毫无生机。

“有。”

黎狸磕了磕烟枪，看着凝霜。

在听到黎狸说有办法救芷瑶的时候，凝霜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兴奋，但这丝兴奋，很快便隐了下去。

“第一种，替她死。”

“第二种，找到一个傩面，里面有反转傩祭阵法的核心。”

“至于是替她死，还是找到面具，你自己决定。”

黎狸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长长的吐了出来。

“告诉我傩面的位置。”

凝霜站了起来，手指微曲。指尖的红线在不自觉地抖动着。

似乎是觉察到凝霜的情绪变化，黎狸转头看着凝霜，手中的烟枪在虚空中一划，淡淡的烟雾从烟枪中散出。

“神都，荒庙。去钦天监，找墨珩。”

烟枪中的烟雾散出更多的烟雾，凝霜抬头，看着坐在窗沿上的黎狸，手指猛然一松，然后再猛然一紧。

“嘎吱。”

随着声音出现的，还有无数的空间碎片。

当凝霜面前的碎片尽数消散时，黎狸已经不见踪影，出现在凝霜眼前的，依旧是刚进门时候看到的那三个人。

这时，黎狸的声音在凝霜耳边响起。

“这三个人，你自己解决。”

听到黎狸的声音，凝霜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楼主大人，我说过，你的幻境，漏洞百出。”

话音刚落，凝霜抬起手臂，红线从指尖飞出，蕴含着上古巫祝之力的红线在大堂内肆意穿梭，最后，红线汇聚成三柄剑，剑尖分别指着那三个人。

“黄沙之地，怎么可能下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