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边框填到一半的时候弟弟的手又抖了。
不是上次那种。上次是分太久了指尖充血。这次是停的。拼到一片深蓝的——海的底色,最暗的那层,靠近边框内侧——他捏着碎片对准卡槽,手悬在半空,不动了。碎片在指尖微微颤。
陈默在沙发上。没看手机。看着他。
"哥。"
"嗯。"
"我停了。"
"哪停了。"
"手。"
陈默起来。走过去。蹲在弟右边。没接碎片。
弟的手悬着。碎片颤着。深蓝的。暗的。
"哥。"
"嗯。"
"我不敢咔。"
"为什么。"
"咔了就进去了。"
"进去不好?"
"好。"
"那咔。"
弟的手没动。碎片还在颤。
"哥。"
"嗯。"
"咔了就拼进去了。拼进去了就多了一片。多了一片就离拼完近了一片。"
"嗯。"
"你让我拼完的。"
"嗯。"
"你以前不让我拼完。"
"以前是以前。"
"现在让我拼完了你怕不怕。"
陈默没说话。
弟的手慢慢落下来。碎片搁在膝盖上。
"哥。"
"嗯。"
"你怕。"
"嗯。"
"你让我拼完你怕。"
"嗯。"
"你怕我拼完了没事做。"
"嗯。"
"你怕我拼完了走。"
"嗯。"
弟低头看那片深蓝碎片。暗的。边框内侧的颜色。
"哥。"
"嗯。"
"你怕。你放手了还怕。"
"嗯。"
"你教我了还怕。"
"嗯。"
"你什么都怕。"
"嗯。"
陈默伸手。不是接碎片。是托住弟的手腕。从下面。掌心朝上。托着。
弟的手不颤了。搁在哥的掌心里。
"哥。"
"嗯。"
"你托着。"
"嗯。"
"你不放手了。"
"嗯。"
"你放手了又托着。"
"嗯。"
弟低头看哥的掌心。托着他手腕的。热的。
"哥。"
"嗯。"
"你托着我让我自己咔。"
"嗯。"
弟的手指动了。捏起碎片。对准卡槽。推进去。
咔。
归位了。深蓝的。边框内侧。稳的。
"哥。"
"嗯。"
"我咔了。"
"嗯。"
"你托着。"
"嗯。"
"你怕不怕。"
"怕。"
"你还托着。"
"嗯。"
弟低头看那片碎片。咔过的。稳的。在框里。
"哥。"
"嗯。"
"你怕还让我咔。"
"嗯。"
"你怕还托着。"
"嗯。"
"你暴烈。"
"嗯。"
陈默的手从弟手腕上松开。没全松。指尖还搭着。
"哥。"
"嗯。"
"你松了一点。"
"嗯。"
"你永远只松一点。"
"嗯。"
弟低头继续拼。捞。翻。咔。一片。再捞。没咔。卡着。他翻了另一面。试了。咔。
手不抖了。
陈默坐在地板上。没回沙发。就坐在弟旁边。肩膀挨着。
"哥。"
"嗯。"
"你坐地上了。"
"嗯。"
"你不回沙发了。"
"嗯。"
弟拼了四十分钟。边框里又多了二十几片。浪的形状从角上铺到了中间偏左。深蓝的底色填了三分之一。
他停下来。手酸了。甩了甩。
"哥。"
"嗯。"
"你手酸吗。"
"不酸。"
"你托了我四十分钟。"
"嗯。"
弟低头看哥的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那道红印还在。碎片硌的。
"哥。"
"嗯。"
"你掌心那道印子。"
"嗯。"
"你托我的时候我碰到了。"
"嗯。"
"你疼吗。"
"不疼。"
弟伸手。指尖碰了碰那道印子。红的。中间一道白线。
"哥。"
"嗯。"
"你疼。"
"不疼。"
"你攥的。"
"没攥。"
"你托我的时候攥了。"
陈默的手合上了。
"嗯。"
"你托着我你攥了。"
"嗯。"
"你放不了。"
"放不了。"
弟的指尖从哥掌心里滑出来。碰了碰哥的手指。一根一根。
"哥。"
"嗯。"
"你手指硬。"
"嗯。"
"全是骨头。"
"嗯。"
弟握住哥的手。两只手。包着。哥的手大。被弟的手裹着。
"哥。"
"嗯。"
"你手大。"
"嗯。"
"你手硬。"
"嗯。"
"你手全是印子。"
"嗯。"
"你拿这手按我。"
"嗯。"
"你拿这手托我。"
"嗯。"
"你拿这手攥窗框。"
"嗯。"
"你拿这手捂我。"
"嗯。"
"你拿这手碰我嘴唇。"
陈默的手在弟掌心里停了。
"嗯。"
"你拿这手求我。"
"嗯。"
弟的手收紧了。包着哥的手。
"哥。"
"嗯。"
"你这手什么都干了。"
"嗯。"
"你还空吗。"
陈默没说话。
"哥。"
"嗯。"
"你还空吗。"
"少了一点。"
"哪一点。"
"你填的。"
"我填了一点你少一点。"
"嗯。"
"你永远空。"
"嗯。"
"你空着你让我填。"
"嗯。"
"你空着你托我。"
"嗯。"
"你空着你放手。"
"嗯。"
"你空着你放手又托。"
"嗯。"
陈默的手翻过来。反握。攥住弟的手。
"嗯。"
弟没缩。手被攥着。哥的手大。紧的。
"哥。"
"嗯。"
"你攥了。"
"嗯。"
"你又攥了。"
"嗯。"
"你放不了。"
"放不了。"
窗外光移了。从地板中间移到沙发腿。金的。十一月下午短。
弟的手被攥着。不疼。哥没用力。就是攥着。
"哥。"
"嗯。"
"你攥着我。"
"嗯。"
"你攥着我拼。"
"嗯。"
弟低头捞碎片。一只手。哥攥着另一只。他单手翻。单手对卡槽。没咔。偏了。
"哥。"
"嗯。"
"我单手拼不了。"
陈默松了一点。没全松。指尖还搭着。
弟翻了。咔。
"哥。"
"嗯。"
"你松了一点我就拼了。"
"嗯。"
"你永远只松一点。"
"嗯。"
弟拼了最后一片。咔。角上。浪和天空交界。和上次一样的位置。归位了。
他低头看海的边框。填了一半了。浪的形状出来了。深蓝的底色铺了三分之一。
"哥。"
"嗯。"
"一半了。"
"嗯。"
"你怕不怕。"
"怕。"
"你还让我拼。"
"嗯。"
"你怕你还让我拼。"
"嗯。"
陈默的手从弟指尖滑下来。落在地板上。撑着。
"哥。"
"嗯。"
"你放手了。"
"嗯。"
弟低头看哥的手。撑在地板上。指节发白。
"哥。"
"嗯。"
"你撑地板。"
"嗯。"
"你撑什么。"
"撑着。"
"你撑着不攥。"
"嗯。"
弟伸手。覆上去。按在哥的手背上。地板硌着两个人的骨头。
"哥。"
"嗯。"
"你撑着。"
"嗯。"
"你放手了撑着。"
"嗯。"
"你什么都不松。你松了也撑着。"
"嗯。"
陈默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弟的手落下来。
"哥。"
"嗯。"
"你翻过来了。"
"嗯。"
"你让我按。"
"嗯。"
弟的指尖按在哥掌心那道红印上。轻的。
"哥。"
"嗯。"
"你疼。"
"不疼。"
"你疼。"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