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的时候是凌晨。
陈默没睡。他听见雾在退——不是声音,是安静本身在变。夜里最沉的时候雾最厚,安静是闷的,像耳朵被按在水底下。后来闷的感觉没了。空气变脆了。松针上最后几滴水珠砸下来的间隔越来越长,长到能数清。然后停了。
他起来。走到窗边。
雾从地面往回缩。先露出台阶的石缝。再露出碎石。再露出最底下那排松树干。灰白的。树皮上挂着水珠。往上翻。一节一节。像倒放。
他看了四十分钟。雾退到林子深处。松树干全露出来了。枝桠上的水珠一颗一颗掉。砸在泥地上。闷的。
天亮了。
光从松针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打在雾残存的尾巴上。白的变成金的。
弟弟下楼的时候七点十分。比昨天早。卫衣穿正了。领口还是歪的。
"哥。"
"嗯。"
"雾散了。"
"嗯。"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林子。"
弟弟走到窗边。光打在他脸上。灰眼睛里金的和绿的混在一起。
"哥。"
"嗯。"
"树都在。"
"嗯。"
"没少。"
"没少。"
弟弟伸手摸窗玻璃。干的。雾退了之后玻璃上没留什么。水珠全淌下去了。
"哥。"
"嗯。"
"你看了多久。"
"看了退的。"
"从什么时候。"
"凌晨。"
"你又没睡。"
"睡了。"
"三点醒了没睡。"
"嗯。"
弟弟低头看哥的手。搭在窗框上。指腹上那道红印还在。碎片硌的。
"哥。"
"嗯。"
"你手。"
"嗯。"
"还红着。"
"嗯。"
"你又攥了。"
"没攥。"
"你撒谎。"
陈默的手从窗框上松开。垂着。
弟弟伸手。捏住哥的指尖。翻过来看。指腹上那道印子。红的。中间一道白线。碎片尖角顶的。
"哥。"
"嗯。"
"你没攥。"
"没攥。"
"你捏的。"
"嗯。"
"捏什么。"
"窗框。"
弟弟的指尖按在那道印子上。轻的。
"哥。"
"嗯。"
"你捏窗框。"
"嗯。"
"你捏了一夜。"
"没一夜。"
"你捏到红了。"
"干了。"
弟弟低头吹了一下。气打在指腹上。印子没变。
"哥。"
"嗯。"
"你吹不掉了。"
"嗯。"
"你留着。"
"嗯。"
陈默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弟的指尖落在掌心里。
"哥。"
"嗯。"
"你掌心里全是印子。"
"嗯。"
"这边一道。这边一道。"
弟的指尖点着。掌根一道。拇指根一道。指缝里还有一道。碎的。浅的。
"哥。"
"嗯。"
"你拿手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你拿手攥碎片。攥窗框。攥——"
弟停了。
"攥什么。"
"攥我。"
陈默的手合上了。攥住弟的指尖。
"嗯。"
"你攥我。"
"嗯。"
"你攥我你也攥窗框。"
"嗯。"
"一样吗。"
"不一样。"
"哪不一样。"
陈默的手松了一点。没全松。弟的指尖还在掌心里。
"你攥不疼。"
"窗框攥疼了。"
"你疼了不松。"
"不松。"
弟弟低头看哥的手。攥着他的指尖。松了一半。
"哥。"
"嗯。"
"你攥我你舍不得用力。"
"嗯。"
"你攥窗框你用力。"
"嗯。"
"你对我舍不得。"
"嗯。"
弟弟的指尖从哥掌心里抽出来。碰了碰掌根那道印子。
"哥。"
"嗯。"
"你对自己舍得。"
"嗯。"
"你攥窗框攥出血印子。"
"没血。"
"红了。"
"红了不算。"
"红了就算。"
陈默没说话。
弟弟转身往客厅走。走了几步。停了。
"哥。"
"嗯。"
"海的拼图。"
"嗯。"
"我昨天没拼。"
"今天拼。"
弟弟走回去。跪在地板上。捞碎片。一千片。散的。蓝的。白的。
他拼了一片。咔。浪尖。
又一片。咔。天空。
又一片。没咔。卡着。他翻了一面。编号磨了。看不清。
"哥。"
"嗯。"
"这片。"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看那片碎片。浅蓝的。浪的侧面。
"翻过来。偏一点。"
弟弟翻了。偏了。咔。
"哥。"
"嗯。"
"你又教了。"
"你问了。"
"我没问。我拿起来你说了。"
陈默没说话。
弟弟继续拼。捞。翻。咔。咔。咔。三片。手稳的。创可贴撕了。小指那道白痕还在。不影响。
他拼了二十分钟。边框里多了十几片。浪的形状出来了。从角上往中间铺。
"哥。"
"嗯。"
"你坐沙发上。"
"嗯。"
"你又坐回去了。"
"你手不抖。"
"你放手了又放手了。"
"嗯。"
弟弟低头看碎片。捞了一把。全是深蓝的。海的底色。
"哥。"
"嗯。"
"你买一千片。"
"嗯。"
"你让我拼到什么时候。"
"拼到完。"
"拼完了买雪。"
"嗯。"
"雪完了买什么。"
"再买。"
"你买不完的。"
"买不完。"
"你让我永远拼。"
"嗯。"
弟弟低头看海的边框。浪的形状出来了。从角上往中间铺。深蓝的底色填了一半。
"哥。"
"嗯。"
"你让我永远拼。"
"嗯。"
"你让我永远在。"
"嗯。"
"你让我永远。"
"嗯。"
陈默的手从沙发扶手上落下来。搭在膝盖上。
"哥。"
"嗯。"
"你不说永远了。"
"说了。"
"你只说嗯。"
"嗯就是永远。"
弟弟低头看碎片。捞了一片。白的。云。翻了一面。编号清楚。
"哥。"
"嗯。"
"这片云的。"
"嗯。"
"哪块。"
"右上。第二排。"
弟弟找到位置。咔。
"哥。"
"嗯。"
"你又说了。"
"什么。"
"第二排。"
"你找得到的。"
"我找了。你说第二排。"
"嗯。"
弟弟拼了五片。全咔了。归位了。手没抖。
"哥。"
"嗯。"
"我不抖了。"
"嗯。"
"你不捂了。"
"嗯。"
"你不按了。"
"没按。"
"你不数了。"
"嗯。"
"你什么都不做了。"
"在。"
"在也算。"
"嗯。"
弟弟低头看碎片。捞了一把。翻。咔。一片。再捞。翻。没咔。卡着。
他没问。翻了另一面。试了边框上另一个位置。咔。
"哥。"
"嗯。"
"我没问你。"
"嗯。"
"我自己咔了。"
"嗯。"
"你教我了。"
"你学会了。"
弟弟低头看那片。归位了。浪的侧面。浅蓝的。
"哥。"
"嗯。"
"我学会了。"
"嗯。"
"你放手了。"
"嗯。"
"你放手我学会了。"
"嗯。"
陈默站起来。走到弟面前。蹲下来。
"哥。"
"嗯。"
"你又过来了。"
"嗯。"
陈默伸手。指腹搭上弟的后颈。那截弧线。热的。
"哥。"
"嗯。"
"你又按了。"
"嗯。"
"你放手了又按。"
"嗯。"
"你放不了。"
"放不了。"
弟弟低头看碎片。哥的手按在后颈上。
"哥。"
"嗯。"
"你放不了。"
"嗯。"
"你教不了。"
"嗯。"
"你放手放不了。教也教不了。"
"嗯。"
"你什么都得按着。"
"嗯。"
陈默的手从后颈滑到后脑勺。按着。毛茬扎着掌心。
"嗯。"
窗外松针上的水珠全干了。光打进来。金的。绿的。打在碎片上。蓝的变成亮的。
弟弟的手停在碎片堆里。没捞。
"哥。"
"嗯。"
"你按着。"
"嗯。"
"你永远按着。"
"嗯。"
"你空着按着。"
"嗯。"
"你跳着按着。"
"嗯。"
陈默的手收紧了。头发硌着掌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