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她记忆里温暖明亮的辰哥哥,与眼前这个威严深沉的帝王,竟是同一人!
她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巨大的震惊、被欺瞒的茫然、还有身份骤然揭破带来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萧景焕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从震惊、到恍然、再到巨大冲击下的无措。
他脸上的担忧与惊怒迅速褪去,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乱了步调的不悦与深沉的审视。
他立刻松开了手,直起了身,那动作快得甚至带着点突兀的抽离感。
沈怀瑾也惊慌地从地上爬起,又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后退开两步,连礼仪都忘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臣……臣妾……”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再多待一刻都会窒息。
她甚至忘了谢恩,便提着裙子,跌跌撞撞、近乎失态地朝着撷芳殿的方向狂奔而去,那仓皇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宫道尽头。
萧景焕没有阻止,他站在原地,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随即,他冰冷的视线扫过那名多嘴的侍卫。
“跟在朕身边多年,还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射箭场的空气瞬间冻结。
“自行去领二十板子。”
侍卫脸色一白,立刻跪地:“奴才领罚!”
萧景焕不再多言,甚至未看一眼散落满地的狼藉,拂袖而去。
他的恼怒,并非因为遇险,而是自己竟然时隔多年,竟然还会为了这个人下意识地做出这种反应,又因为这句话,彻底打碎了他原本掌控之中的“游戏”。
撷芳殿外,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下来,细雨由疏转密,淅淅沥沥打在檐角青瓦上。
沈怀瑾跌跌撞撞地冲进撷芳殿,雨丝沾湿了她的发鬓和衣衫,身后雪盏焦急地追着:“小主!小主您慢些!地上滑!”
可沈怀瑾仿佛听不见,她直直地走进内室,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她机械地走到床边,坐下,然后又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
她的步伐毫无章法,撞到了椅子也不觉得疼,碰到了桌角也没反应。
雪盏吓坏了:“小主,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静棠听到动静,也赶紧从外面进来:“怎么了?”
雪盏急得快哭了:“今天小主在射箭场,差点跌倒在箭架上面,被皇上救了。然后……然后小主就这样了。”
沈怀瑾被她们的声音唤回了一丝神智。
她转头两人,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小主……”静棠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您先坐下,慢慢说。”
沈怀瑾点了点头,僵硬地坐到床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静棠,雪盏……是他!陛下……就是他!当年军中的辰璟哥哥!”
雪盏瞪圆眼睛,嘴张成圆形:“小主之前不是说陛下定不会是……”
沈怀瑾苦笑:“这几次我确实刻意留心细节,以查证我心中的疑惑。他不仅没有辰哥哥眉角的疤,手也白皙无茧,辰哥哥贴身的墨玉也没有……”
沈怀瑾摇头:“但最重要的是,他们不仅身份太悬殊,性格也完全不同。辰哥哥虽然表面不羁,实则内心温和可亲,当年在军中也是人人称赞,深得祖父赏识。而当今圣上,面沉如冰,心思难测,还多次出言讽刺祖父!”
雪盏道:“那小主现下又是如何肯定了皇上就是当年军中的辰璟?”
沈怀瑾眉头紧锁:“我至今也想不明白这些矛盾如何解释。但他冲过来的那一瞬间,我就已经知道了是他!那样的反应,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
沈怀瑾的思绪飘回六年前。
那时她才十二岁,家中依着她性子,权当个男儿养着,任她在军中跟着祖父历练。
这日祖父却毫无征兆地引来一个少年。只说此人将在军中历练,要她带着熟悉军营,也算做她领的头一庄正经差事。
“他一身劲装,看着挺像回事,可傲着呢!”沈怀瑾嘴角想翘又压下,“结果他倒好!瞧我年纪小,总一副‘你个小丫头懂什么'的表情,跟我顶牛。”
“后来在‘野狼谷'拉练。分组行动,分开没多久,我听到他那边有奇怪动静和哨箭声……”
雪盏攥紧拳头:“然后呢?”
沈怀瑾:“情急之下,我冲他那个方向喊:‘辰哥哥!别进林子!往你左后边的山石后面躲!快!踩着石头尖跳三步过去!那处地势高,下有暗裂!踞高反射!'”
静棠轻轻吸气。
沈怀瑾:“谁知道……他还真按我喊的做了!追兵没注意,踏空摔下去一个,乱了阵脚,他才和援兵一起退下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次之后,他就开始笑嘻嘻问我:‘小怀瑾,这条小道怎么走?这里水深不深?往哪边放箭?'像个甩不掉的麻烦尾巴。”
沈怀瑾说着说着,眼眶有些红了。那段日子,他们经常斗嘴,但也经常一起笑。她真心把他当成了哥哥。
雪盏忽然想起什么,瞪大眼睛:“小主!那您这几次……那些……”
沈怀瑾的脸“腾”地红透了。她猛地用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是……他全都知道。在军中的时候,我只会舞刀弄枪,性子野得像匹马……他对我那点底细,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羞愤:“可现在……我却在他面前装什么温婉闺秀,装柔弱、笨拙……他就那样看着,冷眼看着我像只蹩脚的狸猫般卖力演戏……”
她猛地用被子捂住头,仿佛这样就能把她那些愚蠢的行径统统埋葬,闷闷地说:“我不想说了,太丢人了……”
雪盏小声嘀咕:“可是小主,既然陛下早就认出您了,这样深厚情谊……怎么……怎么只封您一个答应呢?”
“雪盏!” 沈怀瑾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赐我名分,已是至幸!不可再说这等不知进退的话!”
雪盏吓得脸色煞白:“奴婢该死!小主息怒!”
但是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沈怀瑾心里。
是啊……
既然他早知道是她,看在过往情分上,即便不格外开恩,至少……也不该只给她一个末等答应的名分,让她在这深宫步履维艰。
莫非,他看她这般费尽心机,觉得她轻贱可笑,心生妄想。所以才……
这个想法让她羞愤交加。
“小主……”雪盏看她这样,叹了口气:“其实……陛下认出您,不是挺好的吗?你们当年关系那么好……”
沈怀瑾苦笑:“好?”
她摇了摇头:“正是因为当年关系好,我现在才更加……”
静棠:“更加什么?”
沈怀瑾咬了咬唇,声音低下去:“更加觉得自己卑鄙。从入宫选秀开始,我的目的就不单纯。我把他当成什么了?当成通往权力的阶梯,当成庇护家族的靠山,当成一个需要用心计去‘拿下'的目标。”
雪盏轻轻为她掖了掖被角,柔声劝慰:“小主别这么想,入宫后的处境由不得您。各宫娘娘哪个不是费尽心思争宠?您不过是想在这深宫立足罢了。”
静棠沉默了片刻问:“小主,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怀瑾愣住了。是啊,接下来该怎么办?她看着静棠,茫然地说:“我不知道。六年过去了,我们的身份已经不是当初军中可以互相开玩笑的朋友了。现在我们是……是君臣。”
雪盏小声补充:“还是……夫妻……”
沈怀瑾整个人都僵住了。
夫妻。
当年那个跟她斗嘴的辰璟哥哥,现在是她的……夫君?
而且……这夫君,似乎还……有龙阳之癖……
这个念头一钻出来,沈怀瑾纷乱的思绪如同找到了一个荒谬的出口:辰哥哥在军中时,确实与那些将领、亲兵们关系都极融洽,称兄道弟,偶尔勾肩搭背,畅谈至深夜……
那时她只觉得是他性子爽朗,人缘好,如今想来……莫非那时候就已经……?
沈怀瑾倒吸一口凉气。许是她那时年纪尚小,竟半分都没有看出来!
沈怀瑾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我接受不了……我只要一想到当时抢他红薯的少年,变成了我的‘夫君’,就觉得喘不过气。而他若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怀着利用的心思接近他,会不会觉得恶心?”
雪盏急得直跺脚:“小主您这是钻牛角尖了!陛下若真介意,何必陪您周旋这许久?又何必……”
她话未说完,门外便传来了通传声。只见一名面生的小太监恭敬地捧着一个锦缎卷轴走了进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奴才给沈答应请安。陛下有旨,将此画赐予小主赏玩。陛下还特意吩咐了,说此画意境,或合小主眼缘。”
沈怀瑾忙收敛心神,起身谢恩:“臣妾谢陛下恩赏。”
她心中疑惑,与两个丫鬟一同将卷轴在桌上缓缓展开——正是那日他们在临溪亭一同赏鉴、并为此辩论过的《静守山河图》!画中边关将士挺拔的军姿依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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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辰璟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