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焕压下心头纷乱,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开始吧,让朕看看沈答应的‘略通一二’。”
沈怀瑾依言走到射位。她故意将动作放得生疏,搭箭时指尖微颤,开弓也只用了三分力,第一箭软绵绵飞出,箭头擦着靶边而过。
“臣妾……臣妾小时候学过一些……但,但资质鲁钝,射不中靶心……”她垂首,声音细弱。
萧景焕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淡淡道:“无妨,再试。”
第二箭,她稍微“进步”了些,落在靶子外缘。
他走近两步,声音平稳:“沈答应,心神需定。”
第三箭,她“努力”瞄准,箭矢颤巍巍地钉在了靶子的最外环。她停下动作,微微喘息,用手帕轻拭额角,一副力竭模样。“陛下,臣妾……只能如此了。”
一直候在十步开外的郑德,见场上气氛有些凝滞,小心地上前几步,脸上堆着圆融的笑意,躬身对萧景焕道:“陛下,奴才斗胆说句僭越的话。沈答应身为女儿家,能拉开弓、让箭落到靶上,已实属难得。老奴在宫中这些年,还从未见过哪位娘娘、小主有这般本事呢。”
萧景焕并未接郑德的话。他目光掠过远处的箭靶,又缓缓移回到沈怀瑾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呵,镇国公一代武将,孙女竟是弓都拉不开?看来镇国公的赫赫威名,到了孙辈这里,也只剩这点花架子了。”
郑德闻言,立刻收了声,恭敬地退回原地,不再多言。
萧景焕这话如同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沈怀瑾心里!辱及祖父,是她绝不能忍的底线!
那刻意维持的笨拙瞬间消散,一股混着怒意与不服的劲头直冲顶门。她猛地挺直脊,几乎是本能地,反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张力道沉猛得多的硬弓!搭箭、扣弦、开弓。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陛下想看镇国公孙辈的本事?”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压抑的怒火,“臣妾……便献丑了。”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锐响,羽箭离弦,如同闪电般破空而去,“嘭”地一声闷响,正中数十步外箭靶的红心!箭尾仍颤动不休。
全场霎时一静。伺候的宫人太监皆露惊容。方才还帮着说话的郑德,此刻也愣住了。沈答应这一手,哪里只是“略通一二”的水平?
萧景焕看着她此刻锋芒毕露的模样,眼中却没有怒意。他踱步上前,声音压低,带着仿佛洞悉一切的笑意:“沈答应箭术了得。朕倒是好奇,深闺之中,如何能练出这般箭术?”
沈怀瑾心头猛震,意识到自己中了激将法。她立刻收敛心神,垂下眼睫,勉强解释道:“陛下明鉴……臣妾偶见祖父将士操练,心下向往,便……便偷偷跟着学了些皮毛,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哦?偷学?”萧景焕挑眉,显然不信。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朕于此道倒是生疏,既然沈答应‘偷学’有成,不如……指点朕一二?”
他不会射箭?沈怀瑾心中疑窦顿生。方才他三言两语便激得她露了真本事;对弈时,那句"故意示弱,反而容易露出更大的破绽"更是意有所指。虽几番试探都未能证实他就是辰璟,可这些蛛丝马迹,又让她觉得在他面前总是无所遁形。
他究竟是不是当年军中的辰璟哥哥……
就在这时,萧景焕已搭箭上弦,动作看似笨拙。他并未瞄准箭靶,反而将箭头微微一偏,对准了沈怀瑾发髻上那支不起眼的玉簪,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朕试试手……看能否射中沈答应这支簪子。”
沈怀瑾的心猛地一缩!以人为靶……遥远的记忆瞬间被唤醒。那是她和辰璟哥哥在军中,为了磨练胆量和彼此间的信任,也曾少年意气,玩过这般危险的游戏!他射她发问的柳叶,她射他掌心的核桃!
她抬眼,难以置信地望向萧景焕。他就那样站在她面前,逆着光。午后的日光从他身后倾泻而下,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深邃的剪影。
他微微眯着眼,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中的长弓被他握得稳稳当当。那姿态慵懒而随意,却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危险气息。
像是一只猎豹,正慢悠悠地打量着自己的猎物,明知猎物逃不掉,便不紧不慢地玩弄着。
萧景焕将她的震惊与恍惚尽收眼底,继续用那平淡的语气问道:“沈答应,可敢让朕,也以此法一试你的胆量?”
她沈怀瑾怎么会怕,就算皇上真的不会射箭,她沈怀瑾的武功也足以避开。她压下狂跳的心:“臣妾……愿意。请陛下试箭。”
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随时准备逃跑,却又强撑着不肯退让。她这副又怕又倔、偏偏还要逞强的模样,让萧景焕心底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愉悦。
“站好,莫动。”他命令道,随即抬弓,瞄准了她发髻上那支不起眼的玉簪。
沈怀瑾强迫自己站稳,全身的肌肉却都紧绷着,眼睛死死盯着他扣弦的手指。
“嗖!”箭矢离弦,速度极快,直朝她鬓边射来!
危险临头,沈怀瑾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腰肢以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向后一折,同时脚步迅捷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正是习武之人遇到袭击时最有效的闪避身法!
“嗖!”箭矢在她的发簪三寸处飞过,深深钉入她身后的木柱之中。
若不是这个闪避,那一箭定是精准地打中她的发簪。
沈怀瑾稳住身形,心脏狂跳,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萧景焕看着她这绝非普通闺阁女子能有的闪避动作,笑声低沉而意味深长:“沈答应好身手!这反应……可不像是‘略通’骑射之人该有的。”
完了。沈怀瑾脸色发白,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已然暴露。祖父千叮咛万嘱咐,自己怎么还是这么孩子气,意气用事?!
惊惶之下,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也涌了上来。他步步紧逼,一再试探,难道就笃定她能任他拿捏?既然武功已暴露,何不趁此机会,再试探回去?她一定要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辰璟!
她强行镇定下来,忽略他那洞悉的目光,反而走上前去,目光刻意扫过他持弓的左手,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仿佛真要指导:“陛下刚才那一箭,力道是足的,只是……这左手持弓,似乎有些别扭?发力方式似乎……”
她一边说着,一边装作要伸手去调整他姿势的样子,脚下却“恰好”被一块凸起的草皮绊到,整个人惊呼一声,失去平衡,直直地朝着旁边摆放着锋利箭矢的兵器架倒去!那架子上,一支支箭簇朝上,若是撞实了,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侍卫宫人都在十步开外。方才萧景焕那一句"退下",此刻竟成了要命的距离。
就在她身形失衡、即将撞上锋利箭簇的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忽地跃起,动作迅疾如电,竟是丝毫没有顾及周遭险境,径直朝她而来。
“怀瑾!”
风声呼啸间两人呼吸渐近。沈怀瑾眼瞳里流星般地掠过倒悬天地,如雨箭矢,周围的一切物事都在以一种奇特的角度与她飞速擦肩。
而恰恰是在那副沉重箭架拖着寒亮箭镞将倾未倾之际,一双满是惊惶关切的眼瞳忽地出现在她上空,咫尺之间四目相对,霸道至极地占据了她所有视线。
此刻沈怀瑾离地不过寸许。萧景焕眼疾手快揽住她下坠的身子,旋即调转身形将沈怀瑾整个护在怀中,以己身肩背对向箭架,相拥着狼狈就地一滚。
哗啦!
叮哐!
“陛下!”侍卫们蜂拥冲上前来。
两人堪堪避过寸许之地,未及喘息,嗖嗖箭矢便伴着箭架轰然落地,巨大声响激荡起无数扬尘。
一片混乱中,沈怀瑾被他紧紧箍在怀里,恍惚间只觉天旋地转,但她在周遭一声声的惊呼中里敏锐察觉出,萧景焕在危急关头之下,下意识对自己喊出的,并非是惯用的“沈答应”。
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混杂着浑浊的尘土味道。沈怀瑾清晰感知到他温热胸膛下急促有力的心跳,和直至此刻都未曾放手的坚壮臂膊。
她猛地抬头,在极近的距离下,清晰地看到了他紧绷的下颌线,以及……一丝连萧景焕自己都尚未理清的茫然?仿佛他自己的身体,刚刚脱离了他的意志,完成了一套他未曾料想的动作。
萧景焕也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墨色瞳孔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惊愕的脸。
“你……”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几乎要碎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缝隙里,“你……?”
萧景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里,此刻竟也闪过一丝未来得及掩饰的慌乱。他嘴唇微启,将答未答的时候——跟在身边的一个侍卫看见这是一个拍马屁的绝佳机会:“陛下果然不愧是在军中历练过!身手真是一如当年,利落悍勇!”
“军中”二字,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敲碎了沈怀瑾心中所有的怀疑!
萧景焕,就是当年军中的辰璟哥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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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见招拆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