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了药,第二天不等我哥叫我,自己早起收拾东西,天蒙蒙亮就回了学校。
徐乔诚说一周没看见我了,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楼下,抬头往上看,看见我在走廊清作业,火急火燎地跑上来。
“什么病啊?怎么这么久?”
“肺炎。”我咳了两声,拉开椅子坐下,漂亮同桌在黑板上写:数学作业下午收。然后下了讲台,看见我,两眼发光。
她问我:“你没事吧?”
我说我没事,你少给我发点作业吧,生病了不写作业不犯法。
那天在医院楼梯间的事像完全没有发生过。但我觉得就算我哥不介意,我也必须在心口上一道锁。
也不是什么都没改变的:我上下学变得形影单只,而我哥对此毫无表示。他仅仅是给我配了把家门钥匙,还很激动地抱了抱我:“你长大了!”
“谢末山。”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哥,他的反应跟我预料的差太多。
我哥笑眯眯:“诶。”
“我讨厌你。”我很严肃。
“我喜欢你。”他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把海盐黑胡椒捻了两下撒在煎鱼上。我靠着厨房门框看他:“别转移话题。”
他拿着铲子翻了个面:“不闹别扭了?”
我没说话。
我哥回头看我一眼:“就算没这事我本来也准备跟你商量的。我们加了个夜自习,每天晚上八点下课,接不了你了。”
我瞪了他一眼,走过去狠狠揪了他的腰一把。我哥不怕痒,怕疼。
高一上学期期末考试,我毫无悬念地捧着年级第一进了家门,顺便背着堆成山的寒假作业。
“哟?不错啊,年级第一。”晚上九点,我哥拧开门锁,边拖鞋边在玄关拿起薄薄一张奖状,“我回来晚了。想吃什么宵夜?我去买。”
“生蚝行不?”
“你看我像不像生蚝?”我哥瞪我一眼,“日华街有卖扇贝的,我去给你买。你要几份?”
我比了个OK,他心领神会,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又重新换了一双可以穿出去的棉鞋出门了。关门带起的寒风把我的刘海吹上去,我从沙发上站起身,把我哥的书包捡起来,放在电视柜前。
他的书包肩带扣了一个精致小巧的银白爱心。
我摩挲片刻,无师自通打开了它的暗孔。里面夹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写着几个英文字母:ftdlovexms。
我哥居然会收下这么拙劣的表白信物。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心脏里那团要着不着的火即将烧了我的肺腑,于是赶忙把那张纸条撕烂,扔进垃圾桶。
是我的失职,自己的位置默不作声被旁人所占也看不见。
谢末山可能忘了。12岁那年暑假,他带我坐地铁穿行十几公里,来到城市另一端的海洋馆拍我的社会实践的作业。海洋馆大门口有面部彩绘,我缠着他给我付钱在脸上画画。
他很嫌弃地看着我在左边脸颊画了一只蓝色海豚:“海豚不是白的吗?”
街边举着彩笔的大姐姐笑眯眯:“那是白鲸哦。”
我哥觉得没什么不一样。等我画完,他用食指戳戳我的脸颊,又碾了碾指尖:“居然不掉色啊!”
我哥说当时我只是很乖巧地看着他笑,一脸傻气。
海洋馆在地下,走进去,跌进另一个世界的腹腔。冷气开得很足,带着咸腥的、水族箱特有的味道。不怎么开灯,只有大大小小的玻璃缸发着幽蓝的光。
地面是湿的,踩上去有一种粘腻的、被舔舐的感觉。游客很少,说话的声音被水吸走了,只剩下循环水泵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动物的心跳。
我哥走在前面,影子拖在地上,被蓝光洗得发白。我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目光却不在那些鱼身上。他偶尔停下来看说明牌,我就停下来看他。我哥的侧脸映在玻璃上,和游动的魟鱼叠在一起,有一种不属于陆地的、湿漉漉的美。
“你要不要跟他合影?”他贴近玻璃,指着问我。我乖巧地点点头,走到他面前站定,剪刀手比耶。他觉得我很配合,纤长的食指和中指从口袋里变戏法出来一块白巧克力,塞进我嘴里。
我们从水族馆出来,他牵着我走过纪念品店。我说陈列柜里的玩偶形态各异,我很喜欢。他看看我,又看看牌匾,弯腰贴在我耳边告诉我景区的玩偶很贵,我要是想买就要付出相应的价钱,不能总是他一个人出。
我想了想,说:“那你过来。”
我哥又凑近了一些。我把嘴唇贴在他脸上,不好意思地问这个可不可以?我哥肉眼可见地僵硬片刻,然后狠狠捏了一下我的脸。我吃痛了,他才满意,答应我想要什么自己挑。
我挑了一个白鲸玩偶,又替我哥选了一个绿海龟公仔。小小的两个,贴在一块儿,很温馨。我哥把绿海龟公仔塞进我的小包里,把白鲸玩偶揣进自己风衣荷包兜里。
我抗议:“我要你那个。”
我哥:“你来抢啊。”
第二天我被他催着起床,刷牙时发现他的背包上扣着我给他挑的绿海龟。后来我观察过好一阵子,确定他背包上的挂件一直是我挑的那个,就不再看了。然而,高一到高三,他背包上的挂件不知道是从哪一日开始被替换掉。
我对我哥的心太笃定,以至于不再留意他身边的细节,而付天冬的出现让密密麻麻的痕迹重新变得清晰碍眼。
我一方面感谢他,一方面简直要恨上他。而我哥有什么错呢?他只是全盘接受了我的心,又不经我的批准把身体另交他人。
“谢洋!”
一声怒喝。我回神,猛地扭头看去,我哥把两提白色塑料盒随意甩在桌上,正冲我走来。我站着没动,又回头盯着那个被打开的爱心锁。
谢末山很少对我发这么大的火:“你乱动我东西干什么?”
我哥连生气的样子都清风霁月。
我转过身:“你要为了付天冬打我吗?”
谢末山没正面回答我的话:“纸条呢?”
我耸耸肩:“我撕了。”
我哥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我:“它碍你事了?”
我哥的皮肤很白,真动怒了则脖颈泛红。我一时很想抓着他的手往我脸上贴,让他不要为了他生我气,伤我的心。可我不能这样做,因为我无法确定我哥在此之前接纳的是来自弟弟的吻,还是来自爱慕者的吻。
想及此处,悲从中来。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我哥靠近我,伸手抹掉我的眼泪。我本来不想哭的,我哥他又变得不知所措了,想环抱我,却无从下手。
我哥:“你又闹哪样?”
我:“你刚刚不是还要打我吗?问我干什么。”
我哥:“撕了就撕了,你别哭啊。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伸手抱住了他,把眼泪糊在他衣领上,他认命般地没动。我心里不自觉冒出“我又赢了”的想法,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更汹涌。
唉,我不要赢我哥。
第二天早起的生物钟延续,我忘记了我已经放了寒假。睁开眼,走出卧室,谢末山背着包往外走。
他看见我:“桌上有牛肉粉,早上去给你买的。”
“谢谢哥。你干嘛去?”
“我又没放假。”
他走了。
我眯着眼睛看了看,他背包尾部重新挂上了一抹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