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沈渡究竟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只看到他就那样无声无息地站在树影与阳光的交界处。黑袍融入树荫,只有那张白面具浮在半空中。
楚昭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呼吸好像卡了壳。
竟有一种莫名的心虚忽然冒出来作祟。
沈渡腰间手臂微动,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刀已经被拔了出来。
刀身没有一丝反光,刀锋甚至还带着豁口。
但蛇眼男脸色骤变。
他知道沈渡的面具,更知道沈渡拔出刀意味着什么。
“沈渡,”
蛇眼男的声音瞬间干涩无比,夹杂着颤抖。
“你我都是一路人,都是为了拿到自己想要的不世珍宝。但这个人你只是带在身边是没用的,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图到手之后,你我各取所需——”
沈渡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向前又迈了一步。
蛇眼男只仓皇地看了一眼几近贴面的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冷白。
他惊恐地抽出腰间弯刀,迅速后退。
“快挡住他!”
三个汉子齐声暴喝,提刀冲了上去。
第一刀砍向沈渡的面门。
沈渡侧身,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划了过去,直接迎上了第二个人的刀。他手中长刀犹如一条墨痕,刀锋与刀锋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第一把刀和着鲜血飞了出去,第二个人踉跄后退,还没来得及站稳,沈渡手中长刀一转,刀背已经砸在了他的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喷出一口血,倒飞出去撞在了树干上。
第三个人从侧面袭来,刀尖直刺沈渡的腰腹。
沈渡甚至没有转身。
又一道墨迹飞起,那人的刀立时被劈成了两截,刀风去势不减,在他的胸口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血雾炸开,双膝一弯,迎面砸在了地上。
三个汉子,从冲上去到倒下,不过三五息的时间。
蛇眼男人握着弯刀的手抖得愈发厉害。
他看着沈渡转过身,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黑袍未染血迹,面具诡笑依旧。
“沈渡,”
蛇眼男一把揪住不远处的楚昭,弯刀抵在他脖颈。
“你杀我的话,他也会死,而你要个死人,没有任何用处!”
楚昭瞪大眼睛,略微偏头看着蛇眼男,撇了撇嘴。
“喂——”
沈渡脚下步子顿住一瞬。
兜帽下那张白面具上的笑脸似乎认真盯了蛇眼男一眼。
“别碰他。”
三个字。
蛇眼男还没来得及反应,墨色刀风已经扬起。
弯刀从蛇眼男手中脱落,连同他的三根手指一起飞了出去。
鲜血喷涌而出,蛇眼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抱着断手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像筛糠。
强劲的气流冲击下,楚昭被震得跌坐在地。
沈渡的长靴停在蛇眼男面前。
蛇眼男跪在地上,声音因为剧痛而变调,血从断指处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染红了一地的落叶。
“我是为了图,你也是为了图……我们是一样的……你何必……何必做到这个地步……”
沈渡低头看着他。
面具上的笑脸在阳光下笑着,那双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情绪不明。
“不一样。”
短短三个字,没有明说,却又像是留给蛇眼男的一句交代。
墨迹再起,蛇眼男步了他三个手下的后尘。
林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阳光从枝叶间露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楚昭站在几步之外,浑身是土,脚踝上还挂着半截断绳。
他看着沈渡,沈渡也看着他。
楚昭张了张嘴,半天却没蹦出来一个字。他低头踢掉还缠在脚踝上的麻绳,抿着唇。一向吐废话不要钱的嘴,此刻忽然惜字如金。
“谢谢。”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
沈渡收起刀,转身就走。
“哎!”
楚昭几步追上去,方才软糯似猫的腔调即刻消失无踪。
“就这么走了?你什么时候到的?不会刚才就一直搁旁边看着吧?看着我被人倒吊起来跟个鸡崽儿似的,都不带动的,你这冷静过头了吧?”
沈渡没有看他,脚步也没有停下。
“腿长了不起啊?跟你说话呢,就不能走慢点。”
楚昭拔高了声调,努力与他并行。
“还说要带我去北疆,照这么个胡跑乱撞被抓走你来捞的架势,你不嫌烦我还怕自己小命不够用。”
沈渡忽然停住。
楚昭甚至走超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转头去看他。
被沈渡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楚昭眨着眼,喉头又一次卡壳。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声调低了不少。
“乱跑这事……也……不能就怪我一个人吧,谁让你老吓唬我。”
楚昭往前走了一步,紧盯着沈渡的面具,深吸一口气。
“沈渡,有些事我可以不问那么多,也不会再乱跑,但有些事我必须知道。”
沈渡不置可否。
楚昭抿着唇,握了握拳。
“楚家人真的被杀了?”
依旧是沉默,而楚昭的追问也没停。
“为什么?就为了那个什么狗屁图纸?结果那玩意儿还在我身上?”
“对。”
沈渡终于给出了回应,虽然只是寥寥一个字。
楚昭看着他那张面具,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这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嬉皮笑脸,也不是讨好卖乖,只是一弯极浅的弧度,掺杂着一丝不察的叹息。
“不管是为了什么,你到底是救了我。有句话你算是说对了,真的不一样。”
沈渡指节微动,停了几息,破天荒地问了句。
“你怕我么?”
没头没脑突如其来的一句问话。
楚昭眉头微皱,搔了搔后脑勺。然后贱兮兮地往前又迈了一步。
“怕你什么?怕你长得丑么?”
沈渡看了他片刻,越过他,继续向前走。
楚昭又赶紧追上。
“哎,话还没说完呢。刚才那家伙说的话什么意思啊?怎么就他知道的事但你不知道?是关于那个图?你真不知道?那不是太吃亏了嘛,你好歹问清楚了啊。”
回应他的依旧是沈渡的无视与沉默。
楚昭对此也麻木到了司空见惯,嘴里的话仍旧不要钱一样巴拉巴拉往外倒。
“得,就你这么个锯嘴葫芦的模样估计也没指望,跟你说说我知道的。刚才那伙人要找的图估摸着就在我身上,不过要有点外界刺激才能显出来,要么是血液要么是体温。不过我这从小到大身上光溜得很,连个显眼儿的痣都没,跟大李子他们下河摸鱼也没听过他们说过有啥不一样。”
楚昭说了半天,沈渡还是一声不吭,
他一边走着一边啃指甲。
“要不一会儿找条河我自己跳进去搓试试,看会不会有啥东西?”
说完,楚昭歪着头去看沈渡。
仍是那张冷白色的笑脸面具,但就这么看着,总觉得晴空暖阳下的笑脸,此刻有些不一样。
楚昭眨着眼甩了甩头。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
沈渡没有回头看他。
但他的声音从侧方飘了过来,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看完了记得把衣服穿好,别着凉。”
楚昭愣了一下。
然后大笑出声,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有些出来了。
“哎!”
他抹着眼泪,小跑着追上去。
“你说你这人什么毛病,明明会好好说话,人还挺仗义,老这么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干嘛来的。”
楚昭追上了他,跟沈渡并排走着,又开始说个不停。
“行吧,既然这稀罕物在我身上,那你可得把我保护好了,我可是你的金山银山,我要是磕了碰了万一宝贝不齐整你可是亏大发了。哎你说我的图值多少钱?刚才那领头的说能翻天,这么厉害的?那岂不是说我就值老鼻子钱了?之前我咋就不知道呢——”
“聒噪。”
说了老半天,沈渡终于赏脸给了点回应,结果居然是这么两个字。
楚昭盯着他的面具用力瞪眼。
瞪了半天最终还是自己卸了力。
“行,我聒噪。那咱讲点理,你说去北疆,没问题,你嫌吵,咱闷着。那这么远的路总要有个脚力吧,好歹买匹马什么的?”
“没有。”
“没有?几个意思?合着您老人家准备腿儿着去啊。”
楚昭往旁边蹦了两步,用力跺了跺脚。
“那可不行,没有马,驴也行啊。我可没你这身手,拿溜脚丫子纯当锻炼玩。几千里地走过去我人都废了。”
“不会。”
轻飘飘两个字把楚昭堵得胸闷。
“怎么就不会。”
他踢了踢脚。
“就我这布鞋走不了多远鞋底就得磨穿了信不?”
他扫了一眼沈渡的黑色长靴,忽然心头一动。
“哎对了,你刚才那身手够利索的,刀也挺别致,居然没有刃儿,该不会就是什么砍人不是用刀的功夫吧——”
“够了。”
沈渡抬起手,修长的食指在楚昭胸前某处迅疾一点。
楚昭的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