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在身后调转了方向,沈渡怎会无所觉。
他只是停下脚步,听着背后的人被扳倒,听着这臭小子被拖走。
兜帽被晨风吹得边沿翻动,白面具微微抬起,望向已经露头的晨光。
过了一会儿,他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循着地上被拖拽的痕迹,一步步走去。
楚昭大头朝下地被挂在树上,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晃晃悠悠地悬在了半空中。
“啊——!”
惨叫终于在这一刻冲出了喉咙。
就这么倒挂着,血液涌向头部,脸涨得通红,视野里的世界整个颠倒了过来。
树冠在脚下,地面在头顶。他拼命挣扎着去够脚踝上的绳子,但身体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根本使不上力。
“别费劲了。”
一个声音从下方传来。
楚昭艰难地扭过头,看见几个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劲装,腰间挎着一把弯刀,长相普通,但一双眼睛又细又长,像蛇一样透着令人不适的阴暗与潮湿。
身后跟着三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穿着差不多的装束,手里都握着明晃晃的刀。
“你们是谁?”
楚昭倒挂着喊,声音因为充血而变得有些尖细。
“要钱是不是?我身上没银子,什么家当都没带,快放我下来,带你们回家去拿!”
蛇眼男没有理他,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歪着脑袋打量他的脸。那双细长的眼睛从楚昭的脸上扫到脖子,又从脖子扫到胸口,最后落在他衣领下隐约露出的后颈。
“楚家的小少爷,果然有个好皮囊。”
蛇眼男的声音黏腻得犹如爬行动物。虽然恶心,但楚昭听出了他意有所指。
“什么楚家小少爷,我姓李,叫李铁蛋,就是个穷跑江湖的,家里只有点碎银,你要是看得上就拿去,就当交个朋友——”
蛇眼男笑出声,像一条蛇在吐信子。
“李铁蛋?跑江湖的?”
他伸手在楚昭肩上一点,没使什么力气却足够他整个身子不受控地转了一圈。
“楚家都死光了,就剩你一个,我们怎么可能认错。”
楚昭浑身一僵。
“你们杀了楚家的人?!”
“不是我杀的,”
蛇眼男摆了摆手,像是在撇清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谁杀的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伸出手,捏住楚昭的下巴,把他涨红的脸扳过来,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映出楚昭的倒影。
“我要的东西在你身上。”
楚昭用挣脱了他的手,定了定神,努力平心静气地开口。
“我不知道你要什么,但你也看到了,我就一穷光蛋啊,真的啥都没。”
蛇眼男嗤笑一声,不给解释机会也没再理他。转身走去远处一块岩石,倚在上面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卷低头研究。
“喂!你们别就这么把我吊着,好歹让我脚着地啊!我这脑子都快充血充炸了!你们到底想要啥,有事直接问啊,我知无不言,绝对配合,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可惜完全没有人理他。
楚昭倒挂在树上,血往头顶涌,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在心里又把沈渡骂了八百遍。那个怪人不是很厉害么?不是让自己跟他去北疆么?怎么自己都跑出来这么久了,他连个影子都没有?!
不对,都这个时候了自己想他干嘛。
楚昭心里一片悲凉。觉得还是靠自己更实在。
眼看着喊话蛇眼男没戏,那就换个目标,他瞅准距他最近的那个。
“这位大哥,你行行好,帮我跟你们老大说一声,我真的不跑,我就是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你们这么多人看着呢,我就算脚着地也没那个本事跑不是?”
正磨刀的汉子闻言手上一顿,没吭声。
楚昭也不泄气,又把目光转向打盹的那个。
“大哥?大哥你醒醒,你看你睡得多舒服,好歹可怜可怜我?我就想脚着个地,就这么一个要求——”
“闭嘴。”
另一个耍刀玩的汉子被他烦得不行,擎起长刀指着他。
“再啰嗦把你舌头割了。”
楚昭识趣地闭了嘴。不过也终于让他找到个缺口。他对着吼他的汉子努力推心置腹。
“大哥,你别生气,将心比心嘛,我都落你们手里了,就是个待宰的鸡崽儿啊,丁点威胁都没有。你们到底要找什么?明说啊,我绝对配合,不带含糊的。”
汉子犹豫了一下,朝着蛇眼男的方向瞅了瞅,见后者没有反应,便开了口。
“老大说了吊着你就吊着,少废话。”
“那你们总得告诉我要吊到什么时候吧?”
楚昭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
“你们就这么干等着?等什么?等天上下红雨?还是等你们要的东西自己从我身上冒出来?”
他最后这句纯粹是信口胡扯,没想这汉子嘴比脑子快。
“冒出来了自然会放你下来。”
“冒出来了?什么叫冒出来了?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汉子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闭嘴不答。
楚昭盯着他眨了眨眼,没再追问,心里暗自琢磨。
这帮人要的东西非得把自己倒挂着,那倒挂着会发生什么?
脑充血,头热脚冷,体温升高。
而刚才蛇眼男看他的眼神似乎在瞅他后脖子,说不定这汉子说的冒出来就是他身上有什么会在因为充血或是发热而出现。
楚昭脸上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兴奋。
“哦——我明白了!你们是在等我身上充血是不是?那这倒吊着也太慢了,等充血了我差不多人也过去了。过去了可就凉了。要我说,你们还不如带我去泡个温泉更快。”
汉子皱起眉头:“温泉?”
“对,温泉。跟你说,我们碧梧村附近山上就有一处温泉,水温高得能把鸡蛋煮熟。我泡不了一会儿身上肯定充血,比倒吊着快多了。”
汉子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转头去看蛇眼男。
蛇眼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他身边,那双细长的眼睛正紧盯着他。
楚昭被那双眼睛盯得发毛,毛得脸上笑容都快要挂不住。
然后蛇眼男一咧嘴。
“放他下来。”
“老大?!”
“放。”
汉子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多问。
明晃晃的刀锋一闪而过。麻绳被削断,楚昭跌下来,屁股先着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脸上露出一个感激涕零的表情。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你们真是太善解人意了。温泉就在前面不远,我记得是往这个方向——”
他随手指了一个方向,迈步就走。
如果沈渡还没走到话,他随便绕两圈就能到。
楚昭真的是宁愿回去找他也不想在这被吊成大头鬼!
刚走出三步。
蛇眼男的刀锋就贴上了他的脖子。
楚昭僵在原地,蛇眼男绕到他面前,细长的眼睛近在迟尺。
“温泉在那边?”
楚昭喉头一滚,干巴巴地眨了眨眼。
“对啊,你们跟着走就行。”
“那个方向,”蛇眼男的声音很轻很慢,“是悬崖。”
啪。
楚昭脑子里立即崩断了根弦。
轻嗤一声鼻音,蛇眼男另一只手抬起来,在楚昭的脸颊上拍了拍,黏腻的触感让他反胃到想抬手擦脸。
“小少爷,脑子挺活泛。你这是打算把我们往阎王面前领,去见那个白脸灾星?”
楚昭心头猛地一跳。咬着牙,没有吭声。
“别白费心思了。”
蛇眼男放下手,退后一步。
“沈渡这个人。臭名昭著,声名在外。你怎么就确定,跟着他会比待在这儿更有好果子吃?”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以为他为什么一直戴着面具,因为实在没脸见人了呗。但凡是跟他扯上关系的,没一个好下场。”
楚昭神色顿住。
啧,还有这一层呢?
“所以,”蛇眼男歪起单侧嘴角,“小少爷现在还跑不跑?至少在这儿,咱们只是吊一下,不疼不痒不会少块肉。”
说得真好听。
楚昭脸上挂起一副苦瓜脸。
“怎么倒霉事都叫我摊上了。”
“要怪就怪你是楚家唯一的活口,别管是那灾星还是我们,就算你跑得了一家两家,往后也别想再有安生日子,盯着你的人现在可多得去了。”
这话让楚昭瞬间没了闹腾的心思,心里立即沉了又沉。
“楚家?所以轮番有人盯上我,楚家人被杀,就是为了你们要找的东西?”
他说着,深吸一口气,用力闭紧眼睫又睁开。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说清楚,死也让我死个明白。”
蛇眼男人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这个问题是真的破罐破摔还是在拖延时间。最终认为说明白点也无妨,反正让猎物知道自己的价值也算入味儿。
“一个足够翻天的宝贝,在一张皮上,而这张皮,在楚家人手里。”
“什……”
楚昭皱着眉,刚吐出个气音。
蛇眼男已经迅速转身,盯着不远处的树林满是戒备,只因听到了身后极轻的一个声响。
像是一只屏息的猫,终于肯迈出步子,踩上了地面的落叶。
咔嚓。
三个手下这才反应过来。磨刀的,打盹的,嘴快的,纷纷持着刀严阵以待。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人。
黑袍,兜帽,白面具,诡异而夸张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