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大学开学,宁乔送宁知去N市。城市、学校、专业这三个志愿中,城市是宁知唯一发自内心想选的,N市文化底蕴深厚的同时高度发展、高度成熟化,但生活节奏却远没有北上广那么快。这里高校云集,宁知选的是其中一所普通211中的冷门专业。
宁乔和宁知都从没来过N市,甚至第一次坐高铁,买票的时候不知道网上可以买,是线下买的,足足等了两个小时。等到了N市,更糊涂了:高铁站真大啊,又赶上大学开学期,从高铁到地铁那段路人挤人,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潮,简直赶上了春运,一路全是拖着行李箱的大学生。好了,这下不用担心迷路了,跟着人群走,总能走到。
过铁路闸口的时候,宁乔不知道怎么检票,折腾了半天也没折腾开,索性跟着前面一个人一起窜过来了。宁知一回头,就看到宁乔跟在别人后面,于是凑到他身边,小声问:“爸,你怎么这么过来了,你的票呢?”
宁乔露出个憨实的笑:“我这样还能省张票。”
宁知皱眉,有些不满,但周围全是人,她又不想让别人听见,就只能压着声音:“爸爸,地铁票能有几个钱,省这个能有什么意义?被人发现了要被骂的。”
被女儿训了有点难堪,宁乔尴尬道:“我知道了,我也不是一定要省这个票钱,刚刚是刷不开,我一着急就跟别人进来了。”
宁知没再说话,刚才那地铁票她刚拿到手也不知道怎么用,她好像又理解了宁乔的无措。当然,后来两人发现,那地铁票是没法再用第二次的,不说出站需要回收,就是把票留下了,磁性也消失了——智能的现代化设备不会给这种简陋的占小便宜方式丝毫机会。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中午了,两人绕了半天找到宿舍,把行李放下先去食堂。这个时候食堂人已经不多,宁乔问宁知想吃什么,宁知也不知道自己吃什么,对于那些花里胡哨的焗饭、麻辣烫、烤鸭饭窗口,她不熟悉也不知道哪个好吃,贵不贵,只能先随便找了一家打饭菜的。
宁知端着食盘找了个位子坐,片刻后宁乔也过来了,他的食盘里满满都是饭,两个菜是最便宜的豆芽青菜。宁乔一边把食盘放下一边说:“N市物价真高啊,怎么你们学校食堂的饭菜都这么贵,随便一个菜都要七八块,还好饭是可以免费加,待会儿我吃完了还能去打。”
宁知从前食堂吃的少,这个时候还对饭菜的价钱没概念,但看宁乔只点了豆芽青菜还是有些不舒服:“爸爸,贵一点就贵一点嘛,你不要只点豆芽啊。”
宁乔大口嚼着米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也不在乎吃什么,什么菜到我嘴里都一个样,不如点便宜的。”
宁知拗不过,也就随便他了。
下午宁芊也来了——宁芊就在附近的城市,最近休假顺便来妹妹的大学看看,两个人在学校超市帮宁知购置了必须的生活用品,宁芊有学校住宿的经验,有姐姐在,事情要简单得多。
帮宁知忙了大半日,直到傍晚,宁乔和宁芊才一道离开了。当时宁知对外的生活经验太过匮乏,如果是多年后的宁知,她要么给爸爸提前订酒店节省临时订酒店的高额费用,要么在网上提前购置好高铁车票避免高峰期买不到票,到老家那段路没有公交也没关系,让老爸自己找个开出租的熟人,不用多花太多钱完全能确保在十二点前回家。
但她这个时候完全没有经验,她两眼一抹黑,完全没有想到爸爸晚上有可能回不去的问题。
大一生活通常呈现一种混乱的忙碌:往往是忙了一天也不知道忙些什么。宁知还没那么快交到朋友,她有点慢热,而六人宿舍的舍友又很自然地两两结对或是在别的宿舍有朋友。
她时常会想高中,想宁忍,但宁忍并不常找她,他俩之间也没有更近一步的承诺。她拿不准宁忍怎么想的,从前她就不知道,如今距离这么远她就更猜不透了。而其他高中的朋友,比如遥岑毕花,她们刚进新学校一定有自己的事要忙,一定有新朋友要交,宁忍不好意思常常去打扰。所以,宁知时常是一个人的,她偶尔会感觉到一丝孤独。
有一天夜里她突发矫情,发信息给宁忍,说:“好想回到高中,那个时候你们都在身边。”朋友在身边,她还没经历过失败,她还能时常地、时常地看到宁忍。
没多久宁忍就回了:“向前看,过去没什么可留恋的。”
宁知手一顿,突然意识到或许只有自己还停留在过去,大家都向前走了。那对于宁忍来说自己是不是也属于过去,是不该被留恋的旧人?
宁知没再继续问,她不想得到让自己失望的答案。
傍晚宁知去拿快递,回来的路上有人叫住了她:“同学···”
宁知停下来:“怎么了?”
“同学,我是新生,对学校环境还不是很熟悉,可以向你问一下教八楼怎么走吗?”
如果是问别的地方宁知还真不一定知道,但教八楼宁知她们经常在那边上课回来,就说:“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尽头处向左拐,然后···”宁知想到那边路绕来绕去的很难解释,就说,“我带你过去吧,反正我要去的地方也在那个方向。”
那人忙说:“那真的太感激你了。”
两个人走在路上,那人一路上都很雀跃地和宁知说话,在他的主动介绍中,宁知把他的学院、专业、是哪里人都摸了个清楚。
到分岔口时候,宁知指着不远处的教八:“就在那边了,接下来的路应该很好走了,我就不送了。”
宁知说着和他告别,然后向另一个方向的寝室走去,没走几步,那男生竟追了上来:“同学···”
“还有事吗?”
“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吧,太感谢你了,下次有机会请你喝奶茶。”
宁知原本觉得很奇怪和冒昧,只是问个路怎么还加上联系方式了。但她想到了宁忍的话,想或许真的是自己太封闭了,可能上了大学大家都是这么交朋友的。
宁知加了对方的好友。
正好这天晚上宁忍来找她,随口聊了几句各自学校的情况,宁知就把这事和宁忍说了:她想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其他意思的,她想给宁忍表现出自己并不是那么沉溺过去的,是有新生活的,是不被落下的。
宁忍听了之后半晌没说话,宁知突然又觉得没意思起来——以宁忍社交的能力,庆幸他没有察觉宁知内心在较劲、刻意将这事说出来了吧,否则大概会疑惑这有什么好说的。
洗完澡出来宁忍才回他:“拿快递都有人加联系方式,这么厉害。”
宁知竟分不出来这串文字是在夸她还是阴阳怪气。
但宁知也没能和那个人聊太多,虽然对方总是来找她,但她聊了几次就觉得无趣了,她隐约觉得和对方聊天时并不像朋友那么自在。
不过很巧的,宁知和舍友一起选的选修课上也碰到了这个人,他主动和宁知打了招呼,也认识了宁知的舍友。
晚上宁知给宁忍打了个电话,问起了最近的情况。很奇怪,他俩现在聊起天来,真跟老家一对旧友、青梅竹马、兄妹似的,没有更近一步,但保持着比和其他人更特殊的亲密关系。宁知偶尔细思,无奈之下就认命了:宁忍在另一头的情况她无论如何也掌控不了,说不定就这样等四年之后他们就能同在一处了——她好像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感情会变,好像它永不褪色似的。
聊了几句,舍友回来了,见了宁知就说:“知知,我在楼下遇到了和我们一起上选修课的那个男生,他说来找你,有东西给你。”
“找我?”
“对啊,不会是想和你告白吧!我看他八成对你有意思啊。”
宁知顿住了,下意识去想宁忍在那边听没听见。她有点心虚,虽然她什么也没做。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宁知“喂”了一声,又看了眼屏幕,没挂但就是不说话。宁知想了想,说:“我先挂了,待会儿打给你再和你说。”
宁忍没直接在电话里说,而是飘出来两个字:“别挂。”
宁知不知道宁忍要干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听话地没有挂断。
男生要送给宁知一个娃娃,是最近学校里时兴的后街卖的娃娃;“我猜你们女生应该喜欢这个,我看到了就买了。”
宁知尴尬地问:“为什么给我送礼物?”
男生:“也没什么其它意思,就是看最近很多女生都买了这个,就想给你也买一个。”
宁知摆摆手:“真的不用了谢谢,你送我的话我想不好有什么可以回送给你的。”
这借口似乎很烂,因为那男生笑道:“这还不简单,你要是真想还人情的话,下次在食堂请我吃饭就好了。”
说着将娃娃塞进了宁知的手里,就跑了。
男生跑出没几步,宁知手机上就收到了消息:“我这个星期每顿饭都有空,我比较喜欢老食堂二楼的石锅饭,下次可以点那家。”
宁知拿着手机,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做。比起解决这一头热的男生,她更担心一直在电话那头听着的宁忍会乱想。
“我先挂了。”宁忍终于开口了,但没给宁知说话的机会,这句之后就把电话挂了。
宁知心不在焉地回了宿舍,她没心思去管那个男生给她发了什么,打了一长串字给宁忍解释。解释完又觉得很狼狈:她明明什么也没做。
她当然不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见不得宁忍一言不发。
凌晨十二点的时候,宁知才等到了宁忍的回复:“睡了吗?”
宁知压抑了心中隐隐的怨气:她不懂宁忍到底在气什么,他俩真的是需要为这种事解释的关系吗。
她回:“没睡。”
宁忍:“你们宿舍能看到月亮吗?”
“啊?”
“这是现在我能想到的我们俩唯一能共同拥有的东西。”
宁知下床去了阳台,看到了那轮尚未圆满的月亮,就好像借此就能感知到月亮那头的人,不明所以,打了电话过去:“为什么要看月亮?”
“宁知···”
“嗯?”宁知好像从电话那头感受到了一丝难言的脆弱,她依旧搞不明白宁忍在想什么,她只是隔着遥远的距离代他心痛了。
“我知道或许这样很不负责,但我受不了···”
宁知想问什么受不了,然后就听到宁忍快速地说:“你抬头看,今晚的月亮很亮!”
怎么又说到月亮了,但宁知还是跟着抬了头,看月亮清澈得像一汪金黄的泉,听宁忍有些慌乱和紧张地说:“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到其它可以见证的朋友,所以只能请到月亮为我们见证,月亮这么亮我想它一定是同意了。”
宁知和宁忍一同屏住呼吸,然后松开:“宁知,我们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