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来越热,困顿的午后会传来蝉鸣,宁知知道,高考要来了。
高考之前,学校安排学生拍毕业照。一中拍毕业照很自由,班级定制班服,除了大合照,其它可以用整整一个下午去拍。
拍毕业照那天,天气晴好,天空像玻璃一样澄净,是宁知毕业前感受到的最好的天气——或许其他的日子里也有这样的好天气,但多数时候宁知从早到晚头顶都只有一方灰白的屋顶。从家里出发之前,宁知站在抽屉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绿色塔夫绸的头绳拿了出来,将自己早已变长的马尾扎好,穿上定制好的班服,整理刘海,去学校。
在和一圈老师同学合完影后,宁知一个人回了班级,果然看到宁忍在自己的座位上埋头做题。她的目光早跟着他了,她知道他回来了。
宁知深呼了几口气,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这才往宁忍的方向走去。这个时候班里没什么人,只有窗外盎然的绿色借着光斑驳地抖搂了进来,宁知的脚步声很轻,但宁忍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陡然抬起头来,与宁知的目光猝然相撞。
宁忍把笔放下了,什么都没在做,只是看着宁知,神情说不清喜怒。宁知积攒好的勇气破碎了,太久没和宁忍说话了,她竟然开始紧张,以至于在开口的那一刹那声音甚至有些颤抖和哽咽:“你现在有时间吗,我可以和你拍张照吗?”
宁忍原本应该是没那么平静的,他有太多怨气,但在宁知话出口的那一瞬,他好像看破了她的不自然,他目光有些凝滞,最终只是:“好。”
请班里同学帮忙拍的照,拍照的时候宁忍站在了宁知身后,为了和宁知在同一水平线,就手抵在膝盖上身子前倾,下巴若有若无地磕在宁知的肩膀上。宁知侧脸甚至能感受到他皮肤的微热,有那么片刻,宁知希望这里的时间可以随着照片“咔嚓”一下永远定格在那里。
只是想想。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指的距离,宁忍没再进一步,宁知一动没动。
同学:“准备好了没有?”
宁忍:“好了。”宁知好像能感受到宁忍说话时带动的皮肤微微颤抖。
同学低头摆弄着手机,一边问:“我是发给你俩谁?”
宁忍:“我吧,她不看消息。”宁知猛地转头,宁忍却在这时站直了身子,离开了刚才近至咫尺的距离。
宁忍:“那我先走了,高考加油。”
宁知好像一下子回到了现实中,点点头:“你也加油。”
宁忍的语气有着公事公办的陌生,宁知一边觉得这样才对,不能再多说什么,否则自己就忍不住再凑近一点了。可又想,感情这种东西会不会因为存在时间的隔断而日渐淡薄,她好不容易才和他那么亲近,会不会功亏一篑。
但也只敢让自己的思维多发散一分钟,下一分钟,她已经在劝自己:没关系的,还有半个月一切就结束了,她一定可以把他再追回来的!这个时候不能再想他了,想他和毒药没什么区别。
拍完照片班里已经回来了不少人,宁知又和不同的朋友拍了合照,她和遥岑满世界跑的时候,遇到了陈雪儿。
两边都默契又释怀地笑了笑,其实这两年宁知和陈雪儿有联系,遇到了也会一起上厕所一起去跑操,她始终觉得自己对陈雪儿有亏欠,陈雪儿倒是早不在意了。不过,陈雪儿和遥岑是没再说过话的,此时此刻,三个人才真的像是那些过往的龃龉真的完全释怀了,陈雪儿招呼她们:“要一起拍张照吗?”
“好啊。”
“咔嚓。”这一刻的和谐美好被记下来,照片的背景是走廊上那棵高大挺拔的木兰树,她们短暂说笑着,短暂地将过去未来抛之脑后。
之后就真的是高考了,每接近一天,宁知脑子里的弦就崩紧一些,高考那两天她几乎没怎么睡,最后交卷的时候她也没有任何青春逝去的怅然若失,只是心中依旧惴惴——她知道自己没考好,人只有处在顺境时才有心思伤春悲秋,她当然没有。
不过不管怎样,她终于解脱了,不管好的坏的,让高考见鬼去吧!
英语考完,宁知回家草草吃了个晚饭,就直截了当地对朱韶说:“妈,我考完了,我要出去玩。”
朱韶扫了她一眼,慢慢呼出一口气:“你去吧。”
宁知打开门走出了楼栋,走着走着,她又开始跑起来,无论未来如何,这一刻她是自由的,她要去追逐她的爱情了!
一路上她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猜想自己可能会面临怎样的问题,到后来她开始意识到,无论她遇到什么样的情况,都阻拦不了这一刻她想要见到他的决心。宁忍家门前楼道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宁知握紧了拳头,在门上敲了三下。
“谁啊?”
是宁忍妈妈的声音,宁知扬声:“阿姨,是我,宁知。”
俞阿姨打开门,满面笑意:“是宁知啊,这是来找宁忍的吗?”
宁知:“对,我可以见他吗?”
俞阿姨笑:“这叫什么话,当然可以了,你进来。”
“等下,我们出去聊吧。”宁忍从卧室走出来,他穿着一件宽松简单的白T,明明也不是长久没见,但却好像比宁知记忆中沉稳了很多。宁知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因为他没有刮胡子,他的唇边是隐隐的青色未除尽的胡茬,整个人介于一种男孩与男人之间干净的沧桑。是她从未见过的。
俞阿姨本来想说怎么这么没礼貌都不请宁知进来坐一下,想了一下,年轻人之间可能有自己的话要说,就随他去了:“行,你们出去聊,要留点钱给你吗。”
宁忍:“不用了妈,我待会儿就回来,不在外面吃。”
俩人去了楼下,宁知问:“你还没吃饭啊?要不然你先吃饭好了。”
宁忍:“你找我干什么?”
宁知:“想见你。”
宁忍大概也是没想到这么久了,宁知还是能这么出乎意料的直球,怔了一下才说:“那已经见到了,我先回去了。”
宁知以为宁忍至少该也有点想见到自己的,他这么不耐烦还是打破了宁知的预想——她的心理建设还是做少了。
宁忍见宁知没有回话,转身就上楼了。
“等下!”宁知看着宁忍转身就走的背影,又忙跟了上来,“你很急着回去吗?”
“你还有其他事吗?”
宁知摇了摇头。
“那我要回去吃饭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我看你考两天试应该挺累的。”
我该回去休息吗?我考两天试很累吗?宁知眼看着宁忍关门回屋了,才反应过来:什么考试很累,她又又又被找理由婉拒了。
她有些沮丧地一步步往楼下走,到了楼下走了没几步,她一想到这么一走今晚就见不到宁忍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她心神一凛:不行,她不能走,她还不想回去,她不能就这么功败垂成。
于是她转个身又往宁忍家楼下跑去,她在四周转了一圈,找到了宁忍家阳台面对的地方,朝着楼上的方向喊了一声:“宁忍!”
旁边有大妈朝她看过来,宁知恍如未见,只顾着朝宁忍家的方向喊:“宁忍!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若是两年前的宁知知道自己被拒绝了还搁人家楼下发疯,她不知道是该觉得自己勇气可嘉,还是要为自己尴尬了。但是她现在只能这么做,高考是她给自己设的最后期限,超过这一天她就再没法支撑压抑的感情。她有太多太多喷涌的思绪,可最后也不过落点在了,她想见他,拼命地想,很想很想。
“宁忍···”在宁知喊到第十遍的时候,她在楼梯口看到了宁忍。
宁忍站在宁知面前,也不知是生气还是高兴,表情古怪:“我也是服了你了,我妈一直问我,为什么留你一个人在下面,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宁知:“我要是故意的,你会生气吗?”
宁忍:“你真的是故意的?”
“不是!”
宁忍:“所以你到底找我做什么呢?”
宁知:“什么也不想做就不能找你吗?”
宁忍顿了顿,然后说:“我还没吃完饭。”
宁知:“那我等你,等你吃完饭。”
宁忍简直无奈了:“你在这里等?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不说,这里还有蚊子。”
“我不怕。”
“我怕!我妈肯定会问我你走了没有的。”
宁知想从宁忍脸上找到一丝舍不得自己离开的可能性,但很可惜,她没找到一点点她想要的暧昧神情,但她依然不愿放弃:“那我去学校对面的文娱店二楼等你,你吃完饭过来。”
“再说吧。”
文娱店二楼全是书,宁知担心宁忍来的时候不能第一时间看到自己,就拿了本书坐在楼梯口——这样可以确保他一上来就能看到。宁知刚开始还能看进去书里的内容,似乎讲的什么狗血青春故事,到后来就一点也看不进去了。文娱店的人来来往往,一个一个从宁知身边经过,每来一个宁知都要抬头看看是不是他,结果无一例外都不是。
文娱店里没有钟表,宁知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只知道刚来的时候还是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的黄昏,到后来已经是满是华灯的夜晚了。宁知从刚开始期待满满地计划待会儿和宁忍说些什么,到后面已经无可抑制地陷入了悲观:他可能不会来了。
宁知或许该回家。
但她要了命的死脑筋,她害怕万一呢,万一他刚来,自己走了,不就错过了。她不想走,她好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