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 第93章 好眠

谢安在韩冉肩上靠了许久，久到两人的手都染上了夜的凉，他才缓缓退开。

被打湿的睫毛一绺绺低垂着，或许才从情绪中出来觉得不好意思，谢安只看了眼韩冉被洇湿的衣领后就匆匆挪开视线。

“外面冷，进去吧。”

风吹过，衣领处泛起凉意，韩冉这才反应过来两人已经在阳台吹了许久寒风了。

拢好衣服，他跟着谢安走回屋内。

“小姨今天来过了。”

韩冉跟在后面开口。

谢安略带沙哑的声音已经恢复如初：“她今天来过？”

他顿了顿，还是问：“有和你说什么吗？”

“她说她都知道了。”

“嗯，她确实很早就知道了。”

他那晚喝得不算烂醉，说过的话都还记得，第二天察觉到李新神色躲闪，干脆母子两个直接把话挑明谈了一个早上。

出乎意料，李新接受得很快，但看着女人眼下的乌青，谢安也明白过来这是她挣扎纠结了整晚的结果。

他还记得他和李新道歉时，对方挂着眼泪说没关系的样子。

“我儿子懂事优秀，没给你个完整的家庭，是妈妈对不起你。”李新吸吸鼻子说着：“妈不会阻止你，你喜欢的，就放手去追吧。”

谢安考取大学后，李新拒绝了陈逸兴一起搬去成都生活的邀请，继续在N城守着自己的门市。前些年又在谢安的要求下被接到北京，找了份私人营养师的工作安顿下来。因为空闲的时间很随机，她经常毫无规律地出现在谢安的宿舍门口。

“所以，她把之前的事都告诉你了？”

谢安问，明白了韩冉突然知道他抽烟的原因。

“嗯，她还说让我们不要担心我妈那边，她去处理。”韩冉想起李新临走前那个鼓励的眼神，心里默默希望李新能够成功。

说着，兜里的手机响起来。

韩冉拿出手机，看见来电备注，和谢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说什么来什么。

他按下接通键，那边传来李开捉摸不透的声音。

“冉冉，你明天和小安一起来我这边一趟吧。”

第二天早上，韩冉醒得很早。

李开那通电话像块石头沉甸甸压在他心里，即使昨晚谢安说了很多让他放宽心的话，他依旧不能完全放松下来，以至于两人很晚才熄灯睡觉。

脑子还有些混沌，他转过身，谢安的脸庞闯入他的视野。

天蒙蒙亮，曦光从未完全拉严的窗帘缝隙透进房间。

目光安静地描摹谢安的脸许久，韩冉睫毛轻眨，感受到腰上搭着的重量，思索着不吵醒对方的起床方式。

腰上的手突然收紧，韩冉喉间发出低低的惊呼，被谢安拉在怀里。

“睡不着了？”

谢安用鼻尖轻轻蹭着韩冉的发顶，声音微哑。

“嗯，”头顶传来麻意，韩冉微微缩了缩头，这个动作更像是主动在往谢安怀里靠。

“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谢安没松手，将下巴抵在韩冉发间。

“没有，你醒之前我才回了我妈的消息。”

谢安有起床气，韩冉还记得，况且他确实不像醒了有一会儿的样子。

“你再睡会儿吧，我睡不着了，起来收拾下。”

和李开见面约的是中午，谢安身子没动，伸手将一旁的手机捞过来看了眼时间。

“还早，你再躺会儿，我去做饭。”

他将韩冉盖着的被子掖了掖，“别紧张。”

当年他们都还太年轻，对外界的干预和阻碍毫无还手之力，如同被割掉口舌、卸掉手脚，无法反抗。

但……

谢安说着，换好衣服，回身给被窝里的韩冉顺了顺头发，轻声说。

“现在不一样了。”

时间确实还早，谢安走后，韩冉想着闭眼眯一会儿，没想到再睁开眼时已经过了几个小时。

睡这么久，谢安怎么没叫他。

韩冉想着，迅速穿好衣服下床。

“醒了？”

厨房里，沸腾的粥不断发出“咕噜”声音，谢安穿着纯黑色居家服，宽松的袖口挽起，流畅的小臂肌肉线条随着搅粥的动作起起伏伏。

几乎是在韩冉踏进厨房的下一秒，他转过身来说。

“快十点了，你怎么不喊我？”

“昨晚你睡得晚，想着让你多睡会儿。”谢安冷调的声音被染上烟火气，“你以前不也爱睡到这个点么——我出去买了些这几天的菜，粥快好了，你去洗下脸。”

他说完，顺手帮韩冉摘下落在眼尾的睫毛。

其实工作以后韩冉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这个点了，即使在回归前那段算不上忙的时间，他也会因为精神紧绷着早早醒来。就算想着再睡一会儿，这种真的再次完全睡过去的情况也少之又少。

或许是因为谢安那句的“不一样了”，又或许是被窝里属于谢安的味道让他安心下来。总之，他今早那一觉睡得很好。

路过客厅，小比正趴在食碗边啃粮，估计是谢安起来喂的。

“有饭吃就行是吧。”

韩冉看他那吃的老香的样子，笑骂一句，“难怪没听见你叫，吃吧你。”

上一秒说完小比，下一秒韩冉就理解了小比。

因为这种睡个懒觉起来还有人专门把饭端在面前的感觉，实在是太安逸了。

“过会儿要吃午饭，我就没盛多少。”

谢安将冒着热气的粥端上桌，粥熬得刚刚好，也加了很多东西，看得出来花了心思。

韩冉捧着碗老老实实把粥喝完，不多，消化完去李开那吃午饭刚刚好。

还没有带小比出去活动，韩冉干脆出门的时候把跟上来的小比一起带上，想着如果和李开说不好的话干脆就陪小比出去玩。

按照约好的时间，两人一狗准时站到了李开家门前。

指节落在门上，韩冉没有立马敲门，而是做了几个深呼吸。

一只手覆上来，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带着他的手敲响了房门。

“笃笃”。

安静几秒后，门被拉开，李开的脸出现在后面。

“妈。”

李开先看到韩冉的一瞬，眼睛亮了亮。又将视线落在谢安身上，张口想说什么，又将话吞了回去。

“小姨。”

谢安先颔首打招呼，将早上买的伴手礼递出。

“你这.......怎么还带东西了。”李开视线有意无意地挪开，愣了下，还是伸手接过，侧过身说：“进来吧。”

韩冉提了提手中的牵引绳，后面的小比却迟迟不跟着进屋，只在门口处打转。

“小比？”

韩冉回头，尝试着又扯了扯绳索，“进屋了。”

李开也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可能是地不熟，他有些不敢进来。”

说着，她走到小比面前，温言道：“小比，进屋来玩。”

小比和李开对视许久，几分钟后才挪腿跟着进了屋。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怏怏的。

李开已经将最后的菜炒好了，放在厨房里还没端出来。谢安朝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和韩冉一起帮忙将菜和碗筷都拿了出来。

李开站在旁边没插上手，看着两人默契和谐的样子，陷入沉思。

“不知道你们要喝什么，我就随便买了，不喝的话楼下超市可以买。”

她从冰箱里拿出早上买的豆奶，拧开瓶盖准备给两人倒上。

“我来吧。”

谢安伸手自然接过瓶子，起身将三人面前的被子倒满。

李开空下的手指尖缩了缩，垂眸看着杯中的饮料，半晌，终于开口问。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重新联系上的？”

终于到了这个环节，韩冉不自主地坐直身子，在桌下寻找谢安的手。

“演唱会那天。”

谢安回答，手在桌下和韩冉十指紧扣。

得到答案的李开脸上闪过瞬间的震惊，她以为两人很早就联系上了，才会在韩冉回国后发展得如此迅速。

“你们两个......真的做好这个准备了吗？”

“虽然现在大家的接受度比以前高了，但也没有你们想得那么轻松。”李开看向谢安，“比如小安，你是老师吧？要是你和冉冉的关系被你的学生知道了......”

“妈。”

韩冉开口打断李开，“我们今天来只是给你通知下结果，不管你接受不接受，我们都不会再分开。”

他说得坚定，听得李开明显愣了下。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开无措地打了几个手势：“昨天小新来和我谈了很久，我也知道了，当年我逼着你做的那个决定让你们难过了很久，我没有要阻止你们两个的意思。”

她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只是我担心你们两个后来的路不好走。”

“我知道，你俩现在感情好，可以后谁说的准呢？但外面的风言风语不会变的，要你们感情淡了，没有感情支撑又受着外面的压力，到时候多难受啊。”

李开说得真情实感，眼神里是掩盖不了的忧虑。

“小姨——”

“妈。”

谢安开口想要说话，却被韩冉先一步打断了。

男生抬眸对上李开的眼睛，嘴唇翕动，吐出几个音节。

“我自杀过，在韩国。”

瞬间，李开和谢安两人都呼吸一滞。

强迫自己忽视落在身上的视线，韩冉继续说着：“练习生那段时间，最开始是睡不着觉，去找医生开了些安眠药。”

“后来状况不受控制，越来越差劲。所以有天晚上我又失眠的时候，打算干脆一觉不醒了。”

桌下谢安握住他的手力度加重，韩冉摩挲他的手背安抚。

......

“嗯，我把安眠药一次性吃光了。”

“那个时候还在集体宿舍，被其他队员发现后送到医院抢救回来了。”

李开缓缓捂住嘴巴，尽量克制自己不发出哽咽的声音。

没人打断，韩冉依然轻声说着：“救回来之后，虽然我在尽量配合治疗，状况也逐渐恢复正常，睡眠问题却一直没有完全解决。”

听到这，谢安身形一顿，韩冉当时和他说的病况没这么严重，他也没注意到对方的睡眠有如此大的问题。

想着，他突然感觉到韩冉的视线，回神，和韩冉柔软的眼神四目相对。

“但是，谢安在我身边，我能睡个好觉。”

这句话如同一片羽毛落在桌面上，轻飘飘的，却压得另外两人心中发涩。

“妈，”韩冉近乎在和自己喃喃，“我能睡个好觉了。”

......

安静中，似乎有啜泣的声音。

李开手埋头拿起筷子，半晌，终于稳住了自己的声音。

“吃饭吧，菜要凉了。”

这顿饭的最后，在两人离开时，李开叫住了门口的谢安和韩冉。

“......好好过。”

虽然没有直接说出祝福的话，但这句叮嘱背后的意思——韩冉和谢安都懂得了。

“好。”

遛完小比回家的路上，韩冉的心情终于放松。

“所以，我妈的意思是同意了，对吧？”

“谢安？”

韩冉想再向谢安确认今天李开表达的意思，却迟迟没有得到谢安的回应。

回想起来，一路上谢安的情绪似乎都不太好。

“谢安？你还好吗？”

“叮”，电梯在四楼停下，电梯门缓缓打开。

手上传来完全无法抵抗的拉力，韩冉被谢安牵着手腕拉出电梯，抵在墙边。

“韩冉，我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对吗？”

他强迫韩冉看着他，眼神带着隐忍的痛楚。

韩冉被他眼神里的痛刺到，明白了谢安情绪不好的原因。

“谢安，你别生气......我......”

剩下的话他没能说出口，尽数被谢安堵回喉间。

没人知道谢安在听到韩冉说他尝试过第二次自杀时他有多害怕，这种恐惧远远大于他永远都无法与韩冉重逢的假设。

所以现在，他才如此强烈地渴望感受到韩冉的存在，和他的触感、体温。

谢安掌心覆上韩冉的后脑勺，纠缠韩冉的舌，韩冉甚至感觉到了谢安在啃咬着他。

“等，等等......谢安。”

韩冉找到片刻喘息的机会，蒙上水雾的视线攀上谢安的肩，不经意投到远处的家门口。

谢安似乎注意到他的走神，咬了下他的舌尖。

“不对，等一下，谢安......”

韩冉注意到了那边的人影，试图让谢安停下来，但谢安现在听不进任何他的话语。

直到走廊里响起一声中气十足且听着极其震惊的国骂。

“我！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