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 第83章 录音

韩冉记忆里，日本的天似乎一直都是阴沉的。不下雨，但乌云却一直悬在头顶，久久不散。

浑身都很累，被网黏住，抬胳膊都很费力。

这是和李开争吵后的第三天，没有再举办告别仪式，殡仪馆得到通知后直接火化了韩诚东的遗体。

李开还是没有一起来。

接过盒子的瞬间，韩冉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好轻”。

比病重时的身体更轻了。

不过也是——韩冉捧着盒子低头，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现在捧着的是一捧灰啊。

韩冉回来后李开的房间并没有任何动静，他知道李开不愿意看到这个样子的韩诚东，将盒子小心轻轻放进电视柜的抽屉里。

“爸，委屈你了。”

他想找一张韩诚东的照片，和骨灰盒好好放在一起，但李开看到肯定会应激。

李开的情绪在这几天逐渐平静下来，他必须事事顺着对方，不做任何刺激到她的事。像前几天那样的争吵，韩冉这辈子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收拾好了就把桌上的早饭吃了，你今早没吃饭吧。”

听到客厅里的动静停止，李开从房间里走出来，目光在客厅四周飞快搜过，最后落回韩冉身上。

“嗯。”韩冉闷声回答，他今早出门的时候确实没吃饭，那个时候李开还没醒，他也没有在外吃饭的心情。

李开不语，在原地站了会儿，沉默着回到她的房间里。

这几天她开始逐渐重新接手公司的事务，再过段时间就要回公司继续工作了，她的生活渐渐重回正轨。

韩冉望着李开房间的方向出神，恍惚着摸索着桌边坐下，突然手机响起电话铃，他身体一抖，手边的瓷碗被他碰到，碗里的粥缓缓流出。直到手指被粥的温度覆盖，韩冉才回过神将碗扶正。

又是这种粘稠的束缚感，韩冉眉头不觉紧皱，抽纸将手上的残留擦干净。

手机还响着，韩冉擦完手后才从兜里拿出手机，接通。

“今天还好吗？”

“今天才刚开始，Evnter。”韩冉对于周颀易这样的问题并不觉得奇怪，韩诚东死后发生的事情，他都择轻避重地大致告诉了周颀易。

他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口子，唯一能听他倾诉的就只有周颀易了。

“你不是说今早去拿叔叔的……那个吗，怎么样？”

“还好，这种事儿也出不了什么问题吧。”韩冉淡淡道，垂眸事瞥见客厅转角站在隐蔽里的身影。

“哦，好。”周颀易沉默半晌，认真问：“你真不打算回国了吗？你再好好想想呢？”

“不用了。”韩冉干脆地回绝：“就这样了。”

“你当初不是说你要考大学吗，怎么——”

“不用了。”韩冉冷声打断对方的话，“我已经决定了，留在这边陪我妈。”

周颀易在那边长叹一口气，韩冉只愿意告诉他结果，但从来不愿告诉他决定这些事的理由和过程。他很担心韩冉的状态，韩冉说这些事时的语气可以称得上死寂。

“你可能嫌我多管闲事。”即使韩冉会生他的气，但他还是打算一口气说完：“你现在的状态给我的感觉很不对劲，你真的是自己愿意的吗？”

韩冉只是问：“这些重要吗。”

重要吗，重不重要其实都无所谓吧。

韩冉这句话明显伤到了周颀易的心，把他的关心完完全全堵在了喉咙里。

“谢谢你，我很清楚我现在在做什么，你不用担心我。”韩冉缓缓道：“如果你对我太失望的话，以后不和我联系也没关系。”

“你在说什么浑话。”周颀易听到这句后立马开口：“我不清楚你做决定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不管你在哪，国内还是国外，你永远都是我周颀易的好兄弟。”

“你也别乱想绝交什么的，好好休息，以前那么大的事儿你都挺过来了，我相信你以后在日本照样过得好，等我有时间了就来看你。”

韩冉的心情终于放松些，他答应后挂掉电话，又抽几张纸起身擦起刚才倒在桌子上的饭汤。

“我说完了。”

他动作没停，突然开口说。

客厅角落的影子终于有了动静，李开走到桌子面前，问：“谁的电话？”

韩冉擦桌子的手一顿，随后淡淡道：“周颀易，怎么了？”

“哦。”李开确认似的观察一番韩冉的表情，继续说：“你等会儿买票，后天回去把休学办了吧，有什么问题让你老师找我说，别麻烦你小姨。”

……

“听到没有？”

擦干净桌子，韩冉背过身把废纸扔进垃圾桶，半晌才开口：“知道了。”

“最近谢安没找你？”身后传来女人稍显严肃的声音。

韩冉转过身：“找了。”

李开听到答案后明显皱眉：“你还没和他分手？”

“没在一起过，我喜欢他。”韩冉看着李开的神色，又加一句：“我单方面喜欢他。”

李开眸光煽动，上前一步放轻音量和韩冉说：“冉冉，妈妈是对你和他两个人好，你们两个不会有结果，这个年代谁听到同性恋三个字不是像避鬼一样避着呀，妈是不想看你以后受苦，就算我答应了你小姨也不会答应的。”

“你以后会找到更喜欢的女生的，妈陪着你找。”她伸手搭上韩冉的肩膀：“妈相信你，你能很快走出来的，对吧？”

李开搭在韩冉肩膀上的手默默用力，韩冉别过脸不吭声。

“冉冉？”

韩冉岔开话题：“我去买票。”

背过身去坐下，韩冉拿起桌上的手机。找到合适的航班，他在购票界面挣扎许久，迟迟没有下一步。一切仿佛按下暂停键时，弹窗弹出了谢安的微信消息。

An：【早，姨父今天状态怎么样？】

李开没有告诉任何人韩诚东已经离世的消息，韩冉当然也不会把这连串的事情告诉谢安，只骗谢安说这几天韩诚东的状态稳定下来了，每次谢安来问他都说没什么。

Kavier：【还算稳定。】

就像这样，聊天记录往上翻清一色都是如同复制粘贴的内容。

韩冉拉出键盘，在谢安回复前打道：【我想你了。】

发完这条消息后，他快速切回了购票界面，没有再犹豫。他要回去看谢安，他真的很想谢安，就算他不能和谢安说话，不能让谢安看到他，就算只能远远地看谢安一眼，他都已经满足了。

几乎在购买成功的同时，谢安发来了消息。

An：【我也想你了，很想。】

回国那天，李开跟着韩冉到了机场。

“回来的机票买的什么时候？”

“第二天中午。”

李开似乎很意外韩冉的话：“你不在那边多玩几天？”

“不用，没什么好玩的。”

身边没有谢安，去哪里他都没有兴趣。

李开不会知道韩冉的想法，只是点头笑说好：“也好，反正也不是永远不回国了。”

“嗯。”韩冉没有继续顺着话说的意思，他除了护照没有带任何行李，埋头大步走到安检处：“我进去了。”

“好。”李开今天心情似乎不错，从那天完全爆发过后，她的状态明显日益好转，这是现在唯一能安慰到韩冉的事。

东京到成都，三千一百多公里，将近十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对于半个月前急着赶往日本与韩诚东见面的韩冉来说，简直是一段完全没有尽头的时间。但如今，韩冉只想让这趟航班慢点、再慢点。

从他踏进飞机机舱的那一刻起，他离开谢安的倒计时就已经开始了。

韩冉尽量不让自己睡觉，如果一睡醒就收到飞机即将落地的消息，他接受不了。

窗外的景色一成不变，韩冉靠在椅背上，来来回回翻看着他的谢安的聊天记录，好几次情绪上头想要将真相全部告诉对方，又在打满一篇文字后删掉。

飞机落地时，他第十次删掉编辑框里的内容。

他把自己的行程安排得很紧，离开机场马上就是三个小时的动车，完全没有留给自己多想的时间。

但越想躲避却越无法回避，他在动车上收到了谢安的电话。

这个时间，谢安或许是找了个课间来联系他。

看见来电备注上谢安的名字时，韩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喉结不安地上下滚了滚，在响铃的催促中按下接通键。

韩冉按住心中的慌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谢安，怎么了？”

“没事，听听你的声音。”电话那头的男生声音里带着些笑意：“我今早给你发消息，看你没回我。”

“哦。”韩冉不自主舔着下唇：“今天有些忙，没来得及看微信。”

“你说什么？”谢安问：“我没听清。”

动车从隧道里穿行而过，韩冉害怕谢安听到这边的动静，捂着收音筒说：“我这里信号不太好——我说我今天有些忙，没看微信，一会儿看。”

“好。信号不好吗？我马上也要上课了，先挂了，今晚再联系。”

今晚联系......

韩冉紧紧握住手机，不知道怎么回应谢安的话。

“韩冉？能听到吗？”

“啊，能。”韩冉的下颌线紧绷着，突然问谢安：“谢安，你今天也想我吗？”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按下了电话的录音键。

谢安似乎很意外他突然问出的这个问题，但在停顿片刻后又肯定地回答：“嗯，今天也——”

列车再次穿过隧道，谢安的后半句话变成模糊不清的电流声。

等信号恢复时，谢安早已说完。

什么都没有录上。

韩冉苦笑着关掉录音键，他只想要留一句话而已，连这个愿望他都不能实现。

“嗯，我也想你。”韩冉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

“我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