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 第82章 利刃

虽然早已预料到韩诚东的离开，先前也自认为做好了准备。但当韩诚东的心脏真的停止跳动、人再也没有呼吸时，韩冉伸出去探脉搏的那只手仍然控制不住地不停颤抖。

指腹抵住劲动脉，那里平静得可怕，失去了任何生命迹象。

眼泪从眼眶滑落，韩冉收回手，对一旁的李开缓缓摇头。

李开瞳孔骤缩，她几乎是扑过来，将韩冉推到一边，攀着韩诚东的肩膀晃动，嘴里重复喊着男人的名字。

韩诚东的身体随着李开的动作来回晃动，像失去了支架的玩偶。

“不可能，不可能……”李开眼眶发红、声音哽咽：“你别睡了，你别睡了。”

“妈！”韩冉心里五味陈杂，既悲伤着，又因为李开这副不愿接受现实的模样愤怒和担忧。

他将濒临失控的李开和韩诚东拉开，韩诚东的身体轻飘飘地倒在沙发上，被韩冉从身后搂住肩膀的李开失神地张着嘴，喃喃着模糊混乱的话语。眼泪一滴一滴重重砸在韩冉的手臂上，烫得要将他的手臂烧出洞来。

“妈，你冷静一点，爸他已经走了。”怀里的李开还在挣扎，韩冉边说边加重手上的力度：“爸今天才说了要你接受事实好好生活，我们让他安心走好不好？”

“安心走……谁让他就这么走了……”或许是挣扎累了，或许是开始接受韩诚东离开的事实，李开渐渐脱力，不再折腾，“他倒是走的安心，留我怎么办……”

确认她不再激动后韩冉才慢慢将手松开，他将在沙发边上悬挂的韩诚东扶正，长长地叹了口气。

伸手轻柔地擦干韩诚东脸上的泪痕，他希望韩诚东在闭上眼的最后那一刻是幸福的。

“爸，走好。”

韩冉忍住再次翻涌上来的泪意，转回来看向李开，轻轻吐出一句话。

“妈，安排下后事吧。”

后面的几天里，开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办理各种手续……李开还是没有完全接受再也见不到韩诚东的事实，怕刺激到她，再加上她一直抵触亲手做这些，所有程序全都是由韩冉一个人忙完的。

她到现在都没有看韩诚东的死亡证明一眼，韩冉望着沙发上呆呆坐着的李开无奈叹气，按理说火化应该安排在告别仪式之后，但李开始终对邀请人来参加仪式这件事持有强烈的抵触情绪。

或许说，她对召开告别仪式这件事都很抵触。

“妈。”韩冉靠近沙发，李开依旧目视着前方，目光没有一丝偏移。

“我不会办仪式的。”她保持着动作僵硬开口：“你爸爸没走，我昨晚还梦到他了，他说他不想办这个。”

每次韩冉来商量这件事，李开总是这样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拒绝搪塞，似乎她不看死亡证明，不看躺在殡仪馆里的韩诚东，不开告别仪式，韩诚东就真的还没有走。

“那是你执念太深了妈，所以你才——”

“你就这么想你爸走吗？！”李开突然大声吼道，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看着韩冉，五官扭成一团：“什么释怀了释怀了，一个留不住一个赶着送他走，你们两个是想逼疯我吗？！”

“让他安心走？我安不了心他凭什么安心？”女人几乎声嘶力竭：“说什么老了回国买套房子好好养老，说谎！他眼睛一闭撒手不管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守着公司守着房子守着财产，他凭什么！”

李开用力说着、吼着，似乎只要将话说得够狠够伤人，韩诚东就会回来。

这浓烈且悲痛的情绪如同火舌瞬间席卷到毫无防备的韩冉身上，这几天他一直压抑着心底韩诚东离去后的悲伤和痛苦，强撑着料理着后面的各种事情、照顾着李开的情绪，直到这一刻。

李开的爆发如同抽掉了多米诺牌阵的第一张，前面几天的建设轰然倒塌。

“你冷静一点行不行！爸他已经走了！死了！他不会再回来了！”韩冉感觉自己脑中理智的弦彻底绷掉，他大声地吼回去：“接受现实好不好？能不能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李开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抖，毫不示弱地大声开口：“你滚！你其实也没想过要陪我对吧？你一年前就想着要走了对吧？”

她竟然会这么想他一年前自杀那件事，韩冉差点一口气没有呼吸上来，无边的悲痛席卷裹挟着两人，疯狂又窒息。

“你在胡说什么？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韩冉瞪大眼睛看着她，“我说了我会陪你，我会陪你！”

“会陪我那你留在日本啊！”

……

“你看。”李开扯着嘴角嘲讽一笑，又重复：“你看。”

“我们可以一起回国。”韩冉的语气渐渐弱下来，他小心询问：“我们回国生活，不好吗？”

李开毫不犹豫地摇头：“我说过，和你爸的公司，我放不下。就算我手上有股份，我也放不下。”

她看着韩冉，一字一句问：“你说你陪我，我不回国，你会留在这里吗？”

韩冉话梗在喉间，欲言又止。

在这个问题上他同不愿意接受现实的李开一样，一旦触及到相关的内容便退缩回避，从来没有认真得出过答案。

照顾李开是他和韩诚东的约定，也是他本来的责任。

但就像李开放不下她和韩诚东在日本打拼出来的事业，他也放不下和谢安在N城共同度过的无数日与夜。

责任与情感栓住他的手脚，将他撕扯分裂，痛不欲生。

李开仿佛听到了韩冉内心的答案，做出退让：“那我不奢求你现在就转来日本，明年高考结束，我把你安排到这里来读大学，你会来吗？”

话音落地，沉默在充斥整个房间，空气粘稠沉重，压得人无法呼吸。

在韩冉的沉默下，李开的眼眶越来越红：“你还是不愿意，对吧？你还是不愿意陪我。”她说着，不自主地后退半步，声泪俱下：“为什么，国内有什么比妈妈还重要吗？”

女人魔怔般继续说着：“学业吗？妈妈让你完成高考，如果你想，妈妈还可以想办法把你弄进日本好的大学。”

“还是生活不习惯？你的一切妈妈都可以照顾到，你总会习惯的。”

“不是这些，你冷静下。”韩冉上前企图拉住李开，却被对方推开。

“不是这些？那还有什么？”李开喃喃着，想到些什么，低垂的瞳孔突然抬起，死死盯住韩冉：“还是你在那边谈恋爱了？”

心脏一瞬间停止跳动，韩冉喉结不知所措地滚动，躲开李开的视线。

李开愣愣地盯着他的反应，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她的情绪极不稳定，此刻又突然吼起来：“我是你的亲人，那个人难道比我还重要吗？！”

“没有那回事！”韩冉试图用音量压住李开让她冷静下来：“我从来这么想过。”

他只是还没准备好离开，那晚走的太匆忙，他甚至都没有好好看过谢安一眼。是他信誓旦旦让谢安等着他的回复，他做不到在和谢安确认关系后又要立马告诉对方自己永远的离开。如果真的决定要来日本，就意味着他必须违背诺言，否认他对谢安的喜欢，否认两人之前存在和发生过的一切。

他做不到，他怎么可能做到。

“冉冉，你和那个人的人生那么长，你俩总能再找到更喜欢的。”李开深深地看着韩冉，颤抖着抓住他的手：“但妈妈只有你了。”

韩冉痛苦地闭上眼睛，他多希望希望自己现在能立刻昏迷过去，不用再思考和权衡任何问题，不用再做出任何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李开的手，无助道：“妈，可他对我真的很重要，他不单单是我喜欢的对象。”

——他是带我一步步走出黑暗的人，是拯救我的人，是重塑我的人。

韩冉看着李开的眼睛，似乎豁出所有勇气般轻声说：“我真的很喜欢谢安。”

……

沉默，长久的沉默。

李开瞪大眼睛，狠狠地甩开韩冉的手，张嘴半晌说不出话。

“你疯了！他是你哥！他是你哥！”

——反正已经够混乱了，再乱一点也没关系。

韩冉在决定说出谢安的名字时就已经想到了李开的反应，他知道现在和李开坦白完全是疯子般的行径，但如果他真的选择了留在日本，他享用这种自虐般的方式给谢安一个答复。

哪怕他不会得知，哪怕他不会回应。

“但是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啪！”

韩冉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一阵响亮的耳光声在房间里炸响。

大脑空白了一瞬，回过神来时脸上是火辣辣的疼。李开指着他，手止不住颤抖。

“你被同性恋害了……你怎么能是同性恋……你怎么能喜欢他……”

李开哽咽着，发出哀恸的悲鸣，如利刃一下一下刺痛韩冉的心脏。

韩冉低下头，在这场近乎自毁般的坦白后，不忍再去看李开一眼。

“和他分手。”

“你喜欢男的我不追究，在日本你随便谈，是男是女我都不管你，你必须和他分手。”

李开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缺氧窒息：“我们家已经害过小新一次了，不能再害她第二次。”

“什么？！”韩冉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你爸爸，本来是家里安排给小新的相亲对象。”李开悔恨地看着韩冉，无力轻声道：“我和你爸是小学同学，最后我和他在一起了，谢卫国才有机会把小新骗到手。”

“小新和谢卫国离婚根本不是因为感情不和，她和谢卫国在一起后经常被谢卫国打，谢卫国一直在家暴他。”

“后面她受不了和谢卫国离婚了，把小安争取到自己身边带着，她所有的寄托都在小安身上，他就指望着小安能幸福——”

“别说了。”

“但你现在要因为所谓的爱情和你哥在一起，葬送她和小安两个人的未来。”

“别说了……”

“你也知道同性恋在现在有多难走，有多千夫所指，但你就为了你自己，你要和你哥在一起。”

“如果你和小安分开了，小安以后会找一个合适的女孩子结婚生子，给他妈妈一个美好的晚年，他也不会在同性恋这条路上受到伤害。”

“你太自私了。”

“别说了！”

韩冉捂住耳朵用力吼道，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

他和李开就像两个失智的疯子，不顾一切地想要置对方于死地。

李开看到韩冉的反应，得逞地笑起来，眼底却是化不开的痛。

如同魔鬼低吟，她又说出那句话：“冉冉，我只有你了。”

“别说了，别说了……”

韩冉疯狂地摇头，拼命想要把刚才听到所有甩出自己的脑海。

太自私了，太自私了，太自私了。

对啊，他怎么能这么自私，李新和谢安对他那么好，李开是他的妈妈。他凭什么要因为一己私欲毁了三个人的未来。

他怎么这么自私，这些事情从一开始就都是错的。

“冉冉，过几天回去回去把休学手续办了，陪我待在日本，告别仪式也不办了，我们在日本好好生活，好不好？”

“……”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