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季晚宁醒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窗外是灰蓝色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绸缎。她躺在床上听了会儿鸟叫,然后起身洗漱。
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她以为是王妈在准备早餐,走到门口却看见沈知意站在料理台前,背对着她,正在往杯子里倒牛奶。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小臂。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后颈有一小片皮肤露在外面,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季晚宁站在门框边没动。她看见沈知意倒好牛奶,又转身去拿冰箱里的吐司,动作很自然,像在这里住了很久一样。
"醒了?"沈知意头也没回,声音还带着点刚起床的沙哑,"要吐司吗?"
季晚宁走进去,在餐桌边坐下。"我自己来。"
沈知意没坚持,把牛奶杯推到她面前,然后继续烤吐司。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烤面包机发出的嗡嗡声。季晚宁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带着一点甜。
"你起这么早?"她问。
"倒时差。"沈知意转过身来,靠在料理台边上,手里拿着烤好的吐司,"睡不着。"
她没涂任何东西,就这么干吃,一口一口咬得很慢。季晚宁注意到她的嘴唇,颜色很淡,微微有点干,抿吐司的时候会轻轻皱一下。
"你昨天说看展,"沈知意忽然开口,"好看吗?"
季晚宁愣了一下。"还行。"
"什么展?"
"摄影展。"
沈知意点点头,没再追问。她吃完吐司,把盘子冲了冲放进洗碗机里,然后擦了擦手。"我今天想去买点东西,你要不要一起?"
季晚宁本能地想拒绝。但她看见沈知意转过来看她的眼神,琥珀色的,在晨光里显得很浅很亮,里面没有试探也没有评估,就只是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等一个回答。
"……几点?"她听见自己说。
沈知意嘴角弯了弯,很小的弧度。"十点吧,我先回去收拾一下。"
她走出厨房,经过季晚宁身边时带起一阵风,又是那股雪松和柑橘的味道。季晚宁坐在原地,盯着面前还剩半杯的牛奶,忽然觉得有点渴。她把剩下的牛奶一口气喝完,杯子放下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麻。
十点整,沈知意准时出现在玄关。她换了件黑色的风衣,里面是昨天那件白衬衫,领口照样敞着两颗扣子。季晚宁已经坐在沙发上等了十分钟,看见她下来就站起来往外走。
"等我一下,"沈知意在后面说,"鞋带。"
季晚宁停住脚步,回头。沈知意正弯着腰系马丁靴的鞋带,黑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垂在颊边。她的手指很灵活,三下两下打了个结,然后直起身来,顺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走吧。"
她们打车去了市中心。沈知意说想买点护肤品和日用品,季晚宁带她去了常去的那家商场。周末人不少,她们并肩走在人流里,偶尔手臂会碰到一起。季晚宁每次都会微微撤开一点,但沈知意似乎没有察觉,自顾自地看路边的店铺。
进了护肤品专柜,沈知意凑近去看一款精华的说明,身体微微前倾,风衣下摆几乎扫到季晚宁的膝盖。季晚宁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后颈上——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藏在发际线下面一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姐姐,你看这个。"沈知意忽然侧过身来,把瓶子递到她面前,"是不是跟你在用的那个差不多?"
季晚宁猛地收回视线,接过瓶子看了一眼。"……嗯,成分差不多。"
"那我买这个。"沈知意对柜员说,然后把瓶子放回托盘里,顺手抽了一张湿巾擦手指。她的动作很随意,但季晚宁注意到她擦得很仔细,指缝里都擦到了。
结账的时候沈知意掏出手机,季晚宁一把按住她的手。"我来。"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她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然后抬起头来看她。那个眼神让季晚宁心里咯噔一下——太直白了,像一层玻璃纸被捅破了一角。
"姐姐,"沈知意说得很轻,"你不用这样的。"
季晚宁收回手,别开脸。"什么不用这样。"
"不用什么都抢着付。"沈知意自己扫了码,把手机收进口袋,"我们是一家人,不用算这么清楚。"
一家人。这个词从沈知意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季晚宁没接话,转身往门口走。沈知意在后面跟着,脚步声不急不缓,像她的所有动作一样从容。
出了商场已经快一点了。沈知意说饿了,季晚宁带她去了旁边一条巷子里的小馆子,门面不起眼,但做的是很地道的本帮菜。她们在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是老城区的灰瓦屋顶,几只鸽子落在檐角上咕咕叫。
"这家店我从小吃到大,"季晚宁说,"糖醋小排做得特别好。"
沈知意翻着菜单,嘴角带着一点笑。"你从小吃到大……那我应该也是从小吃到大才对。"
季晚宁顿住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沈知意合上菜单,叫了服务员点菜,点的都是季晚宁刚刚提过的几道。等服务员走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窗外。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什么有意思?"
"同样是长大,你在这种地方吃了二十三年,我在那边吃了二十三年。现在换过来了,我吃你吃过的,你吃我吃过的……"她转回来看季晚宁,琥珀色的眼睛在正午的光里几乎是金棕色的,"但是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季晚宁低下头,用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花生米是炸过的,又香又脆,但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菜上来之后她们安静地吃完,偶尔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沈知意说她学琴的时候每天练六个小时,季晚宁说她学画画的时候也差不多。沈知意说她以前住的地方冬天会下很大的雪,季晚宁说这边好多年没下过像样的雪了。
结账的时候季晚宁没再抢,看着沈知意付了钱。她们下楼走出馆子,午后的太阳有点烈,季晚宁抬手挡了挡光。
"要不要去那边坐坐?"沈知意指了指巷子尽头的一个小广场,那里有几棵大梧桐树,树荫下一排长椅。
她们走过去坐下。梧桐叶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沈知意靠着椅背,伸长了腿,风衣下摆搭在膝盖上。季晚宁坐在她旁边大概一尺远的位置,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雪松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
"昨天你回房之后,"沈知意忽然说,"我在你门口站了一会儿。"
季晚宁呼吸一滞。
"你想问我什么?"沈知意偏过头来看她,逆光里她的轮廓被勾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还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季晚宁盯着地上的落叶。一片梧桐叶打着旋落下来,落在沈知意的鞋尖旁边,边缘已经焦黄了。
"没有。"她说。
沈知意笑了一声,很轻。然后她伸出手,把地上那片叶子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两秒,又轻轻吹走了。
"姐姐,"她说,"你嘴硬的时候特别明显。"
季晚宁转过头来看她。沈知意也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睛里映着碎碎的阳光。
"什么明显?"
沈知意没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朝季晚宁伸出手。
"走吧,回去了。妈说晚上有人来吃饭,让我们早点回去帮忙。"
季晚宁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掌心朝上,安安静静地摊在她面前,像在等什么东西放上去。
她把手搭上去。沈知意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起来,力度适中,不轻不重,掌心干燥而温热。站起来之后手就松开了,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们并肩往外走,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知意的肩膀上又滑落。季晚宁走在右边,余光里是沈知意的侧脸,下颌线利落干净,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把右手背到身后,慢慢攥紧了。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温度,干燥的,温热的,像被一片阳光短暂地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