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千金在同一屋檐下试探周旋。
她是云端跌落的真凤凰,她是鸠占鹊巢的假名媛。
当秘密被剥开,她们在彼此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互攻,暧昧极限拉扯,性张力拉满,禁忌又带感。
晨光从纱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季晚宁脸上时,她正盯着天花板数吊灯的碎片。每一片水晶都折射着细碎的光,像她把整个白天碾碎后洒在上面的。
今天是沈家大小姐回门的日子。
她听见楼下的动静,瓷器相碰的细响,佣人压低声音的交谈,还有沈母那标志性的、拖着长音的语调:“轻点放,那是晚宁从意大利带回来的。”
季晚宁翻了个身。床单是新的,带着洗衣液残余的香气,但她总觉得能闻到另一股味道——淡淡的、甜腻的香水味,混着某种她说不清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气息。沈知意搬进来才三天,这间客房已经换了三套床品,每一套都是季晚宁亲自挑的款式,然后亲手拆掉,再换上新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较劲。
“小姐,该起了。”门外传来王妈的声音,“夫人说今天全家都要在,让您早点下楼。”
季晚宁没应声。她盯着自己摊开在枕头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裸色的甲油,是昨天刚做的。沈知意的手指呢?昨天晚饭时她看见了,修长,骨节分明,没有涂甲油,干干净净的,指甲边缘有一点微小的倒刺,大概是长期弹钢琴留下的痕迹。
她猛地坐起来,把脑子里那个画面甩掉。
换好衣服下楼时,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沈父坐在主位,手里拿着报纸,但视线明显不在上面;沈母挨着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沈知意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穿了件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松松地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瓷白的皮肤。
季晚宁的视线在那里停了半秒。
“晚宁来了。”沈母笑着招手,“快来,知意带了礼物给你。”
沈知意闻言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显得很浅,像被稀释过的蜂蜜。季晚宁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睛时的场景——三天前,机场到达厅,沈知意推着行李箱走出来,人群里只有她一眼就认出了举着牌子的司机。那时她们的视线隔着玻璃门撞上,季晚宁站在沈母身后,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她当时没读懂的东西。
现在她读懂了。是评估。
“姐姐。”沈知意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盒子,递到她面前,“第一次见面,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挑了这个。”
季晚宁接过盒子,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沈知意的。对方的温度比她略高一点,干燥,稳定,像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她拆开丝带,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条丝巾,水蓝色的底上印着细细的白色纹路,像波浪,又像鳞片。
“很漂亮。”她说,声音平平的,“谢谢。”
沈母在旁边笑道:“知意眼光真好,跟晚宁的气质很配。”
季晚宁把盒子合上,放在茶几一角。“妈,”她转向沈母,“我约了人看展,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沈母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去吧,晚上早点回来,今天算是知意正式进家,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季晚宁点点头,转身往外走。经过沈知意身边时,她闻到那股香水味——雪松混着一点柑橘,清淡但存在感极强。她的脚步骤然顿了一下,因为沈知意在这时微微侧了侧头,嘴唇翕动,只有气流的声音:“晚上见,姐姐。”
气流拂过她耳廓,带着温热。
季晚宁没回头,径直走向玄关。换鞋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
展馆里人很少,季晚宁独自走在长长的走廊里,两侧墙壁上挂着黑白摄影作品。她其实没仔细看内容,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刚才那个瞬间——沈知意侧头时脖颈拉出的线条,锁骨下方那点瓷白的皮肤,还有吹在耳边的、带着她体温的气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沈母发来的消息:“知意刚回国,对这边还不熟悉,你要是有空带她转转。”
季晚宁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打出一个“好”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个“知道了”。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时,她看见一幅作品,拍的是一条蛇蜕下的皮,半透明的,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盘踞在一截枯枝上。她站在那幅作品前看了很久,久到场馆的工作人员过来提醒她快要闭馆了。
走出展馆时天已经暗了。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她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川流的车灯,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沈家?那个她住了二十三年的地方,现在多了一个人。一个和她同岁的、流着沈家血脉的、真正的沈家大小姐。
而她呢?她算什么?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但她知道是谁。
“姐姐,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汤快炖好了。”
没有标点,短短一句话,像是随手打的。季晚宁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过了好一会儿才打出一个字:“回。”
她叫了车。等待的时候又点开那个对话框,往上翻了翻,只有这一条消息。她注意到沈知意的头像是一片空白,纯黑色的,什么都没放。
车到了。她坐进后座,报出沈家地址,然后靠在后座上闭起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有那声“姐姐”,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到家时汤果然刚端上桌。沈母招呼她洗手入座,沈父已经坐到了主位,沈知意坐在他右手边,正慢条斯理地铺餐巾。季晚宁走过去,在沈知意对面坐下。
餐桌是长条形的,她们隔着一桌子菜遥遥相对。沈母不停地给沈知意夹菜,问她国外的生活,问她学琴的趣事,问她在那边有没有交到朋友。沈知意一一回答,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一点点亲近,既不疏远也不过分热络。
季晚宁低头喝汤。汤是排骨莲藕汤,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她一碗汤喝完,沈母的话题已经从沈知意的学业转到了她的婚事上。
“晚宁也不小了,”沈母说,“上次李太太家的儿子,人家还问起你来着。”
季晚宁放下汤碗。“妈,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你这孩子,”沈母嗔怪地看她一眼,“知意都回来了,你也该为自己的事打算打算了。”
“知意回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餐桌上安静了一瞬,沈母脸上的笑僵住了,沈父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只有沈知意还在不紧不慢地喝汤,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晚宁,”沈父开口了,声音沉沉的,“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季晚宁抿了抿嘴。“对不起,妈。我下午看展有点累,想先上去休息了。”
她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轻微的一声响。转身的时候她瞥了沈知意一眼,对方正好也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黄的吊灯下显得格外通透,里面映着一点她看不懂的光。
季晚宁快步上了楼。关上房门后她靠在门板上,听见楼下传来沈母压低的声音:“这孩子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然后是沈知意的声音,更轻,隔着楼板听不真切。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楼下花园里的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气混在风里,熏得人有点晕。
过了大约半小时,她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上。沈知意住在走廊尽头那间,中间隔着一间书房和一间储藏室。但老房子的隔音不太好,她能隐约听见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沈知意在换衣服。
她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墙壁上。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一阵极轻的、断断续续的旋律。有人在哼歌,调子很柔,带着点爵士的味道。
季晚宁站了足足三分钟,才从墙边退开。
她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吊灯关了,碎片不再发光,只剩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暗影。隔壁的哼歌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水声——沈知意在洗澡。
季晚宁闭上眼睛。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展馆看到的那幅蛇蜕。半透明的,盘踞在枯枝上,空洞而完整。一条蛇褪下的旧壳,新的已经在里面长好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洗衣液的香气,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又闻到了那股雪松混着柑橘的味道。清淡,但存在感极强。像那个人一样。
隔壁的水声停了。
季晚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见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在她门口停住了。
她屏住呼吸。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重新响起来,渐渐远去了。
季晚宁慢慢呼出一口气。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点开那个黑色头像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
走廊尽头传来关门的声音。
季晚宁盯着天花板,吊灯碎片在黑暗中像一片模糊的星群。她数了很久,数到第七十三颗的时候,隔壁彻底安静了。
她闭上眼,在雪松和柑橘的残影里慢慢沉下去,像沉进一片温热的、看不清底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