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石在飓风抢险中立的功,首报已呈了上去。升擢文书虽未正式下达,但军中上下都已心照不宣。
这日,韩统制遣亲兵来唤。肖石即刻前往,片刻便至签押房。
韩统制见这年轻人逢着喜事,眉宇间却依旧沉稳,不见半分骄躁。他心下满意,微微颔首。
“有个差事,体面,却也紧要,需个稳妥人去办。”
“请将军吩咐。”肖石抱拳。
“瑞亲王不日将携内眷抵杭,为其母家祭祖。”韩统制声音平缓,“亲王乃先帝幼弟,当今天子皇叔,尊贵无匹。其母族薛氏,在杭州根基深厚,不唯有爵位,商埠、田产、海贸,皆涉足极深,是东南真正的巨室。此番省亲,非同小可。”
他略作停顿。
“京师随行禁军百人,不过充作仪仗,彰显天家威仪。沿途护卫与驻跸安全,杭州地面,还需咱们镇海军出力。你前番抢险露了脸,这差事,便交由你执掌。你的升职文书虽未下达,但已是板上钉钉。现命你暂代都头之职,掌一百兵卒。人数与禁军相当,行事便宜。”
韩统制稍作沉吟,又道,“此事务必周全。本官挂总责,对外协调。但你,要担起护卫实责。所有明岗暗哨、巡防布控,皆由你定。王府长史若有行程安排,会经由本官转达,你须确保万无一失。”他目光沉静地看着肖石,“你在前,我在后。风光是你的,担子,也是你的。”
肖石心头一凛,沉声应道,“末将必竭尽全力,护卫周全。”
“去准备吧。凡事多思,慎行。”
是日,天高云淡,钱塘江面波光粼粼。
码头早已清出一片空旷地界,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杭州府衙与镇海军的人马肃立两侧,鸦雀无声。
已近午时,江面远处,终于现出船队的影子。一艘体量庞大、雕梁画栋的官船缓缓驶来,其后跟着十数艘满载的货船,浩浩荡荡,几乎占去半幅江面。
肖石在心底估量,这架势,哪里是祭祖省亲,倒似借了皇亲仪仗,夹带私货,一路免查免税而来。
船队靠岸。禁军仪仗、属官、内侍簇拥着一位身着杏黄常服、面容清雅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下——正是瑞亲王。
码头上,官员士绅跪倒一片。
亲王目光温和地掠过人群,虚抬了抬手,“诸位请起。本王此次回乡,叨扰了。”
肖石在队列前起身,垂手侍立。眼角余光瞥见亲王身后禁军队列中,一名按刀而立的青年军官,正目光锐利地扫视码头四周。那目光最后似有若无地落在了他身上,带着审视与估量。
亲王与内眷径直住进了薛府别苑。肖石拿到行程后,不禁暗自皱眉——表上排得满满,不是赴商会宴请,便是文会雅集。祭祖正事,反倒全由内宦与薛家亲族操持。
他按了按额角,看着那纸喧闹的行程,头已隐隐作痛。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这日晚间原定有场“文会”,酉时刚过,却临时变更。地点改在了钱塘江心一艘画舫上。
禁军分乘两条小船,负责画舫近周警戒。肖石所率的镇海军,则被安排在岸边码头侍立,不得登船。
肖石于码头列队,看那三层画舫缓缓离岸,灯火逐层亮起,映得半江流彩。丝竹乐声隐隐传来,混在江风里,听不真切。
亥时过后,五辆马车碾过石板路,悄然停在了码头暗处。车帘紧闭,辕侧灯笼映着“钱”、“孙”、“李”等世家姓氏。
肖石上前欲例行盘查,却被为首车夫拦住。那人言语客气,姿态却倨傲,“咱们是奉主家命,送些‘助兴’的玩意儿到画舫上去。官爷,莫要耽搁了贵人们的雅兴。”
肖石脚步未停。
忽见一艘小船自画舫划来,迅捷靠岸。薛府大管家登岸,满面春风,“肖都头辛苦。这是府上为王爷雅集预备的歌舞班子,正等着用,行个方便。”话里话外,不容置喙。
肖石沉默退开。
车帘掀起,数名浓妆女子匆匆下车,脂粉香气混着江风。紧接着下来的几个,虽同样敷粉着裙,但行走间脖颈处喉结的轮廓在光影下一闪而过。
肖石瞳孔微缩,竟是些扮女相的伶儿!一股难堪的燥热,毫无预兆地窜上耳根。
他并非未见过世面,但此情此景,在这深夜的皇家画舫之下,仍让他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愕。
就在这时,又一辆马车从后方暗处疾驰而来,戛然停下。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跳下车,将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塞进薛大管家手中。
管家掂了掂,包袱散开一角,黄澄澄的光芒一闪——是金元宝。他脸上笑容不变,微微颔首。
那商人忙不迭回身,自最后那辆马车中,引下两名女子。
金发,碧眼,肤白如雪,虽穿着江南式样的罗裙,却掩不住那迥异于中原的轮廓与气质。
西域胡女!
薛大管家不再耽搁,催促众人登船。小船载着这批“伎人”,驶向那光华璀璨的画舫。
肖石站在原地。江风寒冷,他方才“看清”的一切,已将那“文会”的遮羞布彻底撕开。
画舫顶层,异香扑鼻。
“雅伴”们献艺已毕,胡旋舞的急骤铃声似乎犹在耳畔,金发美人引得满座侧目。
薛大管家适时上前,击掌三下。
厅内一静,数名仅着轻纱、背对宾客的美人,款款行至厅中,在铺开的雪白宣纸后,盈盈跪坐。身姿曼妙,背部曲线在轻纱下若隐若现。
“王爷,诸位贵人,”薛大管家声音清亮,“良辰美景,岂可无书画增色?特请王爷麾下各位清客先生,一展妙笔,为佳人‘题跋’增辉。此乃雅事,亦是佳话。”
几位文士客卿带着酒意提笔上前,挥毫泼墨。画作须臾而成,与美人身姿形成奇特的“人画合一”。
“既是雅趣,不妨添彩。”薛大管家笑道,“诸位贵人若觉相得益彰,可出价将这‘珠联璧合’请回府中赏玩。所得资费,权作供奉王爷以倡文事。”
叫价声遂起,银钱如流水。瑞亲王把玩酒杯,目光在那对西域女子身上流连,微微颔首。
薛家家主薛廉侍立一旁,将一切看在眼里,低声问管家,“那对‘胡姬’,底细如何?”
薛大管家立刻俯身,低声回,“是河西周家献上的。那周望之前几次三番想递门生帖,苦无门路。这次不知从哪儿搜罗来这等绝色,看来是铁了心要攀上高枝儿。”
薛廉缓缓捻动指尖的玉扳指,眼中精光一闪,目光再次掠过那对西域美人,与亲王沉醉其中的侧脸。
江心画舫光华流转,笙歌不绝。码头上,肖石依旧按刀挺立。夜还深,寒意正浓。
秋日江南再寒,寒不过西北。
子午岭上,几个半大少年正为几把良弓争抢。
“黑娃,你撒手!你个溜须拍马的事儿精,此等好弓,凭你也配?”
“老子再不济,也是凭本事吃饭!总好过你那干娘胖婆子!成天偷摸着给四爷留热汤,谁不知道她那点腌臜心思?我看你早晚多个便宜爹!”
“你放屁!”
宋河负手路过,眉头一蹙,行至校场谭玟身旁,低声道,“五弟瞧瞧。都是碎娃前些日子带上山的,年轻,没规矩,也无村镇联保。”
谭玟视线未离舆图,只“嗯”了一声。他猜得到,多半是碎娃昔日街头乞食的同伴,无根浮萍,相互拉扯。
见他未上心,宋河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正训导新人的碎娃,“那孩子……嘴周几点暗红,瞧着不似火疖,倒像……”他话留半截,意味深长,“像是刚硬的须根,硬拔了去,留下的疤。”
谭玟执图的手微微一顿。
宋河不再多言,颔首离去。
谭玟抬眸,望向远处。少年身姿比半年前挺拔许多,训话时已有几分利落气度。他仔细回想,那脸上下颌线条似乎明晰了些,身高……不知何时,已悄至自己肩头。
几日后,谭玟处理完手头事务,对碎娃道,“收拾一下,随我出去。”
“师父,去哪儿?”
“附近山里有处温泉,人少。秋寒,去温温身子,也……”谭玟看他一眼,“替你拾掇拾掇。”
碎娃低声应下。
山路幽僻,温泉隐于山谷石隙之后,热气氤氲,水色澄碧,四野唯闻鸟鸣泉响。
谭玟先下了水,背靠山石闭目养神。碎娃用浴巾将自己裹严,慢慢探入,在离谭玟几步远处坐下,只露脖颈,热气熏得脸颊微红。
水波轻荡。谭玟不知何时已无声游至他面前。
碎娃下意识仰脸。谭玟的手指托住他下颌,力道温和不容抗拒。氤氲水汽中,师父的脸庞近在咫尺,眉目如墨,被热气浸得少了几分冷冽,多了些许柔和。
碎娃心脏猛地一撞,血液涌向头顶,又被指尖微凉激得战栗。他屏息,眼睁睁看那容颜靠近,目光逡巡在他唇周。
“果然。”谭玟温声开口,打破窒息距离。指腹轻拂那几点暗红,“长了硬须,是男儿常态。往后莫再用拔的,易留疤生疮。回头给你找把剃刀,我教你。”
碎娃喉结滚动,勉强“嗯”了一声。
谭玟松开手,靠回石壁,目光落向水面,轻声问,“碎娃,你今年到底多大?”
池中静默。
“……十五。”声音从水雾后传来,“之前总饿肚子,长得慢。上山后,大家都当我才十一二……我也就没说。”
“十五。”谭玟重复,点头,“不小了。有的人家,已可婚嫁。”
碎娃偷眼去瞧谭玟的侧影,只一眼,便慌忙埋下脸去,浸在水里,咕嘟冒了几个泡。
“可还记得自己姓氏?”谭玟又问。
水面上的脑袋摇了摇。
谭玟沉吟,“既无姓氏,往后便随我姓‘谭’。‘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愿你如舟火,暗夜独明,做个有智慧、有担当的人。叫‘谭明’,如何?”
碎娃抬起头,湿发贴在额前,眼中水光激滟,“谢……谢师父!”
谭玟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
下一刻,在少年全然未及反应的瞬间,谭玟手臂一伸,攥住他紧裹胸前的浴巾边缘,倏地发力——
“哗啦”一声,浴巾被整个抽走,远远丢在池边石上。
少年瞬间僵直,浑身血液冲上皮肤,涨得通红。
谭玟闲适靠好,掬水浇肩,语气淡然带丝戏谑,“十五岁,已是顶天立地男儿了,泡温泉裹得跟蚕蛹似的,扭扭捏捏,成何体统。”
水雾弥漫,映出少年通红脸颊,和那具仍清瘦、却已初具青年骨架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