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云翻涌,将最后一弯残月也吞噬殆尽。天地间只余一片化不开的黑暗。
松树间栖息的夜枭被突如其来的火光与人声惊动,扑棱棱振翅飞起——一队官兵执着火把,踏着沉重的步伐,向城西粮仓挺进。
陈焕骑在马上,位于队列后方。很快便将粮仓包围的水泄不通。
他抬了抬手,一名嗓门洪亮的军士出列,朝仓内高喊,“里面的人听着!陈大人有令,放下兵刃,出来受缚!陈大人仁慈,或可饶尔等性命,从轻发落!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喊声在空旷的场地回荡,仓内死寂一片,只有夜风吹过。
片刻,一个充满恨意的年轻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饶我们性命?那谢三爷的命,谁来偿?润州码头上十几条兄弟的命,谁来偿?”
陈焕眉头微皱。旁侧楚州军官已不耐,低声道,“大人,跟这些水匪废什么话!强弓硬弩伺候,不信他们不出来!或者直接点火,看他们能躲到几时!”
“不可。”陈焕声音平稳,却带着威压,“首要目标,是谭玟。活的谭玟,比死的更有用。”
他示意那军士再喊。
军士吸足气,喝道,“润州之事,乃是谢昆勾结水匪,私相授受,朝廷自有公断,与尔等无关!休要执迷不悟!”
“无关?哈哈哈!”仓内爆发出悲愤至极的惨笑,却因激动而更显尖厉,“好一个‘无关’!那便让陈焕进来!让他亲自跟我说,怎么个无关法!让他进来,面对面说清楚!”
此言一出,官兵阵列微微骚动。让主官进这龙潭虎穴的险地?
“大人,万万不可!此乃贼人缓兵之计,或想挟持大人!”
陈焕端坐马上,目光幽深地凝视漆黑仓门。他知道这是激将,是陷阱。
“冥顽不灵。”陈焕对楚州军官道,“先探虚实!”
二十名刀盾手结成阵势,举盾护身,小心翼翼向黑洞洞的仓门推进。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就在最后几人没入仓门阴影的瞬间——
“杀——!”
一声暴喝从仓内炸响!并非一人,是数人合力的嘶吼!紧接着便是金铁交鸣的巨响、怒吼、惨叫!黑暗的仓口瞬间变成了吞噬生命的漩涡,火光不时照亮一闪而过的搏杀身影,鲜血溅上门框与地面。
李四侧耳倾听,对陈焕低声道,“里面人不多,但悍勇,是死士打法。”
一盏茶的功夫,厮杀声停止。进去的二十名官兵,退出来的不足十人,个个带伤,满面血污惊惶。而仓内,再无声息。
楚州军官脸色难看,正要请令再攻,陈焕却抬了抬手。他望着那死寂的仓门,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里面所剩无几的顽抗者。
“谭玟,”他提高了声音,清晰的官话在夜空中传开,“你的人快死绝了。本官最后说一次,你出来,受缚。本官以朝廷命官之名担保,饶你仓内剩余同党不死。顽抗到底,此地便是尔等葬身之所。”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终于,一个身影,从黑暗中一步步走出,踏入火把的光圈。
他一身青色劲装,外罩缺胯袍,手持一把百炼刀。
走几步,在门外站定,高声问,“用我谭玟一人性命,换仓内活口,你可当真?”
陈焕看着眼前年轻人的面庞,嘴角几不可查的扯动一下。“君子言信诺。本官虽不敢妄称君子,但言出必行。谭玟,你放下武器,上前来。”
少年将手中百炼刀狠狠插入地面,刀身剧烈震颤,嗡鸣不止。
“陈大人,”他缓步向前,目光锁住陈焕,声音清晰传遍全场,“所有罪责系我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
陈焕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这个挺立如标枪的年轻人。身形,或许。气势,那绝境中的孤狠,像。但脸……太模糊。最关键的是,肖石不在,无人能立刻辨识那张他只在海捕文书上见过的脸。
陈焕下令,“近前来。”
“大人不信我?”他却停了下来,淡然道,“让火把……照近些。让陈大人……看个清楚。”
一名举着火把的官兵咽了口唾沫,上前两步,将跳跃的火光凑近那张脸。
火光猛地照亮了年轻人的五官。是带着未褪尽的少年轮廓,但那双眼睛纯粹到极致,像焚尽一切的火焰!那不是复仇者的眼睛,那是殉道者的眼睛!
陈焕的心脏猛地一沉!不对!
电光石火间!
年轻人猛地夺过火把,燃起腰间的一段药捻,飞身扑向陈焕。动作快的,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就在他抱住陈焕的瞬间,火器爆燃炸开!
——一声闷雷在两人间炸开!炽白的光团一闪即逝,浓烟与碎屑裹挟着人体,向四周迸裂。
爆燃的威力波及了周围十数人。惨叫迭起!战马的悲鸣、士兵的哀嚎、血肉瞬间烧焦的滋滋声……混成一片地狱交响!
离得最近的几名亲兵被气浪掀翻在地,耳中嗡鸣,眼前发黑,却仍凭着本能扑向那团翻滚的硝烟,徒劳地伸出手,试图抓住些什么——可掌心捞住的,只有几片尚带余温的、分不清是谁的焦黑碎片。
徒劳。所有官兵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主官在刹那间,从嘶吼到碎溅,最后,彻底化为一具焦黑扭曲的残骸。
粮仓内,幸存者趁乱逃脱了围攻之势,向着远方狂奔而去。
辰时,楚州城门一开,肖石与刘煌便随宣擎疾驰入城,直扑昨夜事发的粮仓。
现场一片狼藉。焦糊与血腥气弥漫。官兵正沉默地将一具具焦黑残缺的尸首用草席卷起,抬上板车。
宣擎面色铁青,拽住一名正在指挥的军官,“昨夜究竟发生何事?陈大人何在?”
那军官认得宣擎身上的京官甲胄,抱了抱拳,声音艰涩,“回将军……昨夜,逆贼谭玟狡诈,身怀烈性火器,假意谈判,近身后突然引爆。陈大人……与那逆贼,一同殉了。”
“什么!”宣擎倒吸一口凉气。
肖石和刘煌对视,眼中俱是惊骇。
“当真是谭玟?”肖石上前追问。
军官看了他一眼,疲惫点头,“他亲口承认,且背负铁剑门长刀,形貌也对得上几分……”
肖石再听不下去,转身踉跄冲了过去。刘煌紧跟其后,二人在焦木、血迹与残刃间疯找,心脏狂跳,既怕找到,又怕找不到。
刘煌率先看到那把百炼刀——静静躺在一具焦黑、残缺的尸骸旁侧。他心脏猛地一缩,扑过去确认。
然而,一切都已扭曲变形,面目全非,只有死亡与爆燃留下的恐怖印记。
忽然,他瞥见尸骸左耳一枚熏黑的耳环。
谭玟从不戴耳环。
刘煌心念电转,抢先痛哭,“是谭师兄!这刀是他的!他竟……同归于尽了!”
他哭得情真意切,涕泪横流。
肖石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摇头,“不……不可能……”他脚下一软,几欲摔倒。
“谭玟……谭玟!”他猛地清醒,双眼赤红,就要冲向那尸体,“让我看看!让我看他最后一眼!我要问清楚——!”
刘煌却猛地弹起,死死抱住他的腰,拼命往后拖,“石头!别看了!谭师兄他……已经走了!你让他安息吧!”
肖石拼命挣扎,力气大得刘煌几乎抱不住。他只想再近一点,看清那到底是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这边的骚动引起了军官的注意,他皱紧眉头,对宣擎抱拳,“将军,此地还需清理,这些尸首……都需运至义庄,待仵作查验。”
宣擎看了眼状若疯狂的肖石与哭得快背过气的刘煌,挥挥手,“按规矩办。”
兵卒上前,麻利地将焦尸连刀一起用草席卷好,抬上板车。余下尸首也被陆续搬运。
肖石被刘煌死死抱着,眼睁睁看那卷草席放上车,板车渐行渐远。
挣扎的力气,仿佛也随车远去。
刘煌慢慢松手,肖石却直挺挺跪了下去。他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废墟,只觉心里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卷草席一起被运走,碾碎,化为了灰烬。
世界在眼前,彻底崩塌。
两年前谭家大火,他以为那是人生最痛的一夜。后来扬州牢狱、铁剑门杖刑、润州谢昆之死……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要挺住,要找到谭玟,要问个清楚。
如今,不用问了。
那把远去的刀,像钥匙,打开了所有疑惑的锁——也锁死了所有可能。
“有些话,你必须当面——说清楚。”
那句他曾立下的誓言,此刻如冰锥刺回心里。再无“当面”了。所有争执、沉默、对视、错过,皆戛然而止。
恨吗?恨他弑师?恨他牵连谢昆?可为何心口这般空,空得只剩风声呼啸?
信吗?信他无辜?信他有苦衷?可证据呢?他什么都没说,就这样走了。
肖石缓缓抬手,捂住脸。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原来有些人,活着时你觉得有千言万语要质问,死了才发现,你只想再听他唤一声“石头”。
而今,连这也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