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一艘官船顺运河水北流而上,桅杆上淮字旌旗的在夜风里软软垂着。河面死寂,只余船头一盏孤灯,在墨绸般的水上曳出昏黄的光痕。
离了扬州转入水道已是第五日,肖石蜷在一间狭小的船舱内辗转难眠。他闭上眼,眼前闪过的是刘煌那张嬉皮笑脸;是谭玟在经阁梅树下,说出“不是”二字时,眼底那片空寂的孤寒。
皆如石沉大海。
他知道,这船上至少有两双眼睛,明里暗里,时刻黏在他背上——是李四,或许还有陈焕安排的其他影子。
临近楚州,官船行至一片开阔水域,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之处。
“哗啦——!哐当!”
异响乍起!船身猛地一震,向一侧倾斜!
“水贼!有水贼!”值夜的兵卒嘶声厉喝。
与此同时,两条漆黑的快船贴了上来。数道人影翻上船舷,见人就砍,刀刀冲着要害。
肖石在舱内闻声惊起,抄起倚在门边的木棍,闪身冲出。
甲板上已乱作一团。
官兵仓促应战,阵型散乱。而那些蒙面人,出手狠辣刁钻,三五成群,相互掩护,目标明确,直扑主舱。
主舱口,李四已横刀而立。对准扑过来的第一个人,反手一挑,那人喉头就多了道血线。
肖石来不及细看,木棍已拦住劈向自己的刀。棍沉力猛,荡开刀刃,顺势戳中对方胸口。又一人扑来,他侧身让过刀锋,棍尾回扫,砸在对方膝弯。
喊杀声、濒死的惨叫、兵刃激烈的碰撞声,全都挤在狭小颠簸的甲板上,混着血腥气,震得人头皮发麻。
“狗官在这儿!”
几个蒙面人终于冲破阻拦,扑向舱门。
李四的刀光像突然炸开的雪片,又快又冷。冲在最前的两人捂着脖子倒下。第三人刀已劈到陈焕面前,李四的刀却后发先至,架开,一抹,那人喉头喷血,瞪着眼栽倒。
肖石被两人缠住,木棍舞得呼呼生风,但背后空门,露出破绽。
一道凛冽的刀风,已逼至后心!他根本来不及回身!
“铛!”
另一把刀从斜里伸出,硬架住了这一劈。火星迸溅。
出刀之人,同样蒙面,但肖石对那眼神格外熟悉,是谭玟!
谭玟架开刀,刀光反卷,逼退那人。可他自己右臂侧方,另一名蒙面同伴收刀不及,刀尖划过他衣袖,血立刻渗了出来。
谭玟身子一颤,没吭声,只对同伴低吼,“先杀狗官!别管他!”
肖石心口一窒。眼见那片暗红在对方袖上洇开,身体比脑子更快,几乎要脱口喊出“少爷”,握棍的手向前递了半分,一个完全空挡的姿势僵在半空。
但谭玟冰冷的目光和那句“别管他”,像一盆冰水将他浇醒。
然而,李四守得太稳。借助船舱门口狭窄的地利,他一人一刀,竟硬生生挡住了数次扑击。兵卒虽死伤惨重,却因李四的存在稳住了阵脚。
再拖下去,恐生变数。
“撤!”一人发出唿哨。
蒙面人闻令,毫不恋战,逼开对手,纷纷向船舷退去。临走时,几人将手中火把奋力掷向官船甲板和船舱,火光窜起,
船上幸存的官兵仓皇救火,蒙面人趁乱跳回黑船,砍断绳索。两条快船迅速没入黑暗的河道,消失不见。
肖石拄着木棍,剧烈喘息,看着快船消失的方向,胸口堵得发慌。
陈焕在李四护卫下步出船舱,脸上全无惊色,目光迅速掠过狼藉的甲板与死伤士卒,最终精准钉在肖石身上。
他看见了。看见那个蒙面人为肖石挡刀,看见那人受伤,看见肖石此刻怔愣的模样。
陈焕的眼神缓缓沉了下去。方才那点遇袭的波动彻底平息,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不再看肖石,仿佛那已是一枚落定的死棋。
“清理甲板,救治伤者。”他对李四吩咐,声音无波无澜,“加快船速,按原定时辰抵楚州。”
说罢,转身回舱。舱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关门声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闸,将肖石与方才的混乱、惊惶、及那声冲到喉头的呼喊彻底隔绝。他立在原地,河风卷着浓腥血气掠过,刺骨地冷。
陈焕一行在楚州府衙的官舍安顿下来。
城里风声一天紧过一天。码头、客栈、城门,兵丁持着海捕文书,比对照着往来行人。画影图形上,谭玟的眉眼被勾勒得冷硬,唯有肖石记得,那底下也曾有过别样神情。
码头一处货栈的底层,弥漫着火硝的刺鼻气味儿。桌上散着几支粗铁管与油布包。谭玟用左手笨拙地摆弄药捻,右臂伤处稍一用力便牵扯生疼,额角渗出细汗。
他原计划孤身携“火器”惊动官府,将追兵引入城西旧粮仓——那里已埋好了“款待”陈焕的东西。可这伤……
“公子,让我去。”角落里,一个原本蹲着擦拭短刀的年轻人,忽然起身。
他叫水生,十**岁的模样,左耳坠着一枚式样古朴的纯银耳环——那是江浙一带水上人家祈愿儿郎平安康健的老习俗。此刻,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谭玟想都没想,“不行。这是送死。”
“您有伤,不方便。”水生走近两步,“我腿脚利索,熟悉地头,就算被围,也比您有把握脱身。”
一旁沉默的李管事叹了口气,也开了口,“水生说得在理。您这右手……莫说这些火器,怕连刀都握不稳。陈焕那狗官狡诈,寻常诱饵未必上钩。此事,需一个腿快、胆大的人去。”
谭玟闭上眼。李管事说得对。他要的不是水生的命,是陈焕的命,是这滔天血债的一个了结。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搁在墙角的百炼刀上。那是铁剑门打的刀,想必官府的海捕文书上,已将这刀的样子,记得分明。
他沉默走过去,左手抓起沉甸甸的刀鞘,递向水生。
“背上它。”谭玟的声音干涩,“官府认得这刀。你背着,他们才会信是我。”
水生郑重地接刀。掂了掂,手腕一沉,由衷赞叹,“铁剑门打造的兵器,果然不凡!”
谭玟心头猛地一刺。曾几何时,他也是门中最被看好的弟子,抚过新锻刀剑,听过师长赞许。那份与门派荣光相连的骄傲,真切滚烫。如今,却只剩手中这把即将交付他人、用作诱饵的刀,和喉间弥漫不散的苦涩。
“小心。”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重重拍了拍水生的肩,“活着回来。”
水生咧嘴一笑,重重点头,将刀背在身后,转身没入货栈更深的阴影里,去准备他的“登场”。
消息传到陈焕耳中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沉思片刻,唤道,“来人,传肖石。”
肖石立在门边,抱拳行礼。
陈焕头也没抬,吩咐道,“信使说,明日清晨宣将军便能抵楚州。你去十里亭相迎。见了宣将军,禀明此间情形,尤其要说明——谭玟与漕帮残部可能铤而走险,请他沿路多加留意,若有可疑,即刻合围。”
肖石心头一突。十里亭?迎宣擎?这事让个传令兵去不就行了?为何偏是他?
“大人,”肖石抱拳,迟疑道,“眼下城里正紧,小民是否……”
“正因要紧,才需得力之人去。”陈焕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你认得宣将军,也知内情,口述比文书更详实。此去路上,也可看看有无异常。去吧,早些动身。”
话说得滴水不漏。肖石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个“是”字。
退出来时,他在廊下与李四擦肩。李四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即将被舍弃的旧物,很是淡漠。
肖石牵着马出城,心中暗忖,这不对劲。
官道两旁的树影向后掠去,他脑子里却反复回放陈焕平静的脸和李四那一眼。
十里亭很快到了。孤孤零零一座亭子立在官道岔口,四野空旷。
忽然,一只翠羽鹦鹉绕着他飞了半圈,随即转向来路。肖石的心猛地一跳,目光循着那抹翠影望去——是刘煌。
“你可算落单了。”刘煌踱过来,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笑,眼底带着血丝,“我在楚州城里,像只耗子似的盯了你们近十日,总算逮到机会。”
“刘煌!”肖石翻身下马,几步抢到他跟前,声音急切,“你可见到谭玟?他……受伤了?”
刘煌摇头,脸色沉了下去,“自润州一别后,再无线索,整个人消失了。”他打量肖石,皱眉,“这节骨眼,你一个人跑出城做什么?”
肖石将陈焕命他迎接宣擎的事快速说出。
刘煌听完,眼神骤然锐利。他咬着下唇,来回踱步,忽然站定,盯着肖石,“不对……这太巧了。宣擎明日才到,为何偏要你今夜出城,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苦等?那陈焕……怕是故意把你支开,要行那见不得光的事!”
肖石心中何尝没有怀疑?只是不愿,或不敢深想。
“现在怎么办?”肖石望向楚州方向,天色已暗,远方的城郭轮廓渐渐看不清了。
刘煌也望向城池,恨恨一跺脚,“来不及了!城门已闭,就算我现在插翅飞回去,也进不了城,更摸不清他们到底在何处动手!”
两人沉默。荒野的夜风灌进亭子,冷得刺骨。现下只能等待宣擎的到来,再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