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外的台阶上,阿婆攥着一沓钱往柏承包里塞。
她个子矮,手举起来才够到他的腰,那沓钱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扎着,看得出来攒了很久。
“柏律师,非常谢谢你,这是心意你拿着。”
柏承笑着把她的手推回去。
赵巡从旁边走过来,把阿婆的手轻轻挡回去:“钱阿姨,您已经给过律师费了,这个我们不能要,案子虽然胜了,但后面的赔偿对方可能要耍赖,后面也是持久战,您留着钱保重身体。”
阿婆还想说什么,柏承朝她摆了摆手,转身走到法院门口的墙角,摘下助听器,点了一根烟。
烟头的红光在冬天的灰白空气里明灭。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法院大楼上面那面国徽,看得失了神。
十年真的转瞬即逝。
他在这十年里跟赵巡还有两个大学同学在县城开了一家律所,周洁律师也在这里工作。
他们的收费极低,接的几乎都是为老百姓打的官司。
后来经过一些社会新闻的报道,律所逐渐出了名,来找他们的人越来越多,也有从外地赶来的,所以这两年开始,他们经常出差。
柏承真的活成了叶惟希望的样子。
可是,那个给予他梦想的人失踪了,再也没有回来。
柏承不让大家给她建墓碑。
因为墓碑是留给死人的,她只是下去了没上来,或许只是贪玩儿呢。
昨天柏承还梦到她了。
梦里叶惟站在他面前,跟他说好好生活,多跟人接触,还有,记得多留意善良的女孩子。
梦里的她穿着高中校服,马尾扎得高高的,跟十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他记得自己在梦里不是哑巴,他跟叶惟说了好多话,可醒来之后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律所的同事热情,主动给他张罗,说有个女孩子比他大几岁,一直没结过婚,只是手上有点残疾,小时候出事故落下的。
这次,柏承竟然听话地没有拒绝。
那天晚上他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出门,路上还在想,如果自己乖乖听叶惟的话去找新的生活,或许今晚她还会出现在他梦里。
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梦到她。
他们约在了一家西餐厅。
柏承坐在靠窗的位置,今年是跨年,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了很多。
有人捧着鲜花,有人拿着小烟花在玩,店也推迟了关门时间,营业到十二点以后。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一家三口在路边的健身器材那儿玩。
小孩一会儿追着叫爸爸,一会儿追着叫妈妈,一会儿要爸爸抱,一会儿要妈妈亲。
他想,叶惟如果能看到这一幕,也会觉得治愈吧。
周围坐满了人,大家都在聊天、吃饭、举杯,可他这一桌偏偏空了一个位子。
他也不在意,自己一个人吃饭也挺好。
他扫了桌上的二维码,先点了一份意式拉面,又点了一份牛排,然后下单。
这时候,外面的门被推开。
一群穿着高中校服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走进来,跟服务员说了要什么套餐,然后闹哄哄地坐在了旁边的圆桌位置。
柏承看着他们。
他们穿的是江都一中的校服,十年了,都没变过,还是蓝白相间,袖子上一道细杠。
还真是怀念。
远远地,从那群学生中间走来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似乎朝他这边走。
“叶惟你吃什么?”
“班长!你为什么学习这么好?”
“班长,英语老师怎么还没来……”
……
然后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坐在了柏承眼前。
她拉开椅子的动作很轻,像怕吵到旁边桌的人。坐下时膝盖撞到了桌腿,“咚”的一声,她龇了一下牙,低头揉了揉,嘴里嘟囔了一句“疼”。
柏承眨了一下眼,眼泪瞬间涌出来,挡都挡不住。
“叶惟,你回来了。”他哭着笑,“现在冬天了,你怎么只穿一个校服外套?不穿棉衣?”
“那里冷吗?”
他伸手去拉她的手。
这一次他竟然握住了。
她的手是暖的,跟记忆里一样。
叶惟对他微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你好呀,十年不见了,很高兴见到三十岁的柏律师。”
“哎?你怎么长了白头发了?”她凑近了一点,伸手拨开他鬓角那几根,看完又坐回去,语气很肯定,“不应该啊……三十岁应该很年轻,熬夜熬的!你别不当回事。”
她顿了顿,笑着说:“我现在不熬夜了,你看我头发多好。”说着,伸手扯了扯自己马尾尖。
柏承只是不停地摇头,不停地摇头。
眼泪是非常碍事的东西,把她的轮廓泡得模糊。
可她的笑还在,好像在嘲笑他。
他说不出话,怎么都说不出话!
“柏律师,你怎么还是这么瘦,是不好好吃饭吗?”
叶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然后又收回去,“我跟你说,你要好好地生活,积极向上地生活!不要跟我学,自我终结的结果是要被阴间官差抓去干苦力的!”
她左手的食指跟右手的食指交叉在一起,摆出一个“十”的手势:
“最少十年!我干满了十年了,马上要去投胎了!还不快祝福我!”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她没动过的牛排,伸手把柏承那份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自始至终,叶惟都笑得非常开心,可柏承跟她截然相反,哭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她叹了口气:“哎!你真是无趣,怎么还跟十年前一样,不跟你说了!”
她站起来。
柏承着急地跟上去,腿撞到了旁边的桌子,桌上的杯子晃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响动。
“叶惟,你怎么还是这么小?你怎么长不大啊!”
叶惟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手抬起来摆了摆,那个姿势跟当年在校门口跟他道别时一模一样。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为了我活下去吧,不要再那样做了……”
“我说过,精神永不消亡,我也没有离开你,你如果再这样,我再也不会来看你了!”
柏承追上去两步,看见她的马尾在人群里一晃一晃,跟那些高中生混在一起,他忽然分不清哪个是她。
“叶惟,你等等,我……”
西餐厅里跨年的钟声敲响了,街上的声音涌进来,一群人喊着:“三、二、一!——”
“新年快乐!”
柏承的手机在桌上嗡嗡地响。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从趴着的桌面上抬起头来。
店里已经没剩多少人了,服务员在收拾旁边的桌子,杯子碰着托盘叮叮当当地响。
他接起电话,对面传来同事歉意的声音:“柏律师,真不好意思啊……我刚才跟我朋友打电话,才知道他没去,你不会还在店里等她吧?”
柏承挂断电话。
他刚才睡着了。
他站起来,放了三百块钱在桌上,拿水杯压住。
然后打字回复:没关系,还是谢谢你,十二点了,祝你新年快乐。
【哦哦哦!好,柏律师您也新年快乐!】
他推门出去。
街上被放飞的气球飘满了天,红色的,挤挤挨挨地往上浮。
城管在路边拿着喇叭驱赶人群,喊大家注意安全。
柏承站在西餐厅门口,仰头看着那些气球越飘越高,越飘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红色点点。
精神不死,她还在他身边。
那么,他的意识就是她的意识。
他做了好事,也等于她做了好事。
柏承低下头,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了跨年夜里的人群中。
风很凉,吹得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西餐厅的落地窗。
靠窗的那个位子已经空了,服务员正在收桌上的水杯和那三百块钱。
他转头,继续往前走。
叶惟,新年好。
我还是好想你啊…
你也在想我吗?
——全文完。
——谨此纪念,那些在沉默中开出花,又在黎明前凋零的生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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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精神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