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牧野再次从昏迷中醒来,她缓缓睁开眼,发现全身上下唯一较少伤口的左侧腰腹上,纹上了一个踏空而起的水墨瘦马。这匹水墨瘦马不甘静默,后蹄死死扣住地面,前蹄却已凌空扬起,马头高扬,马儿的眼神里透露出一股不服输的桀骜,整匹马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爆发力。随着牧野呼气的起伏,那匹瘦马仿佛正从她的肌肤缓缓踏出,带着一股苍凉和决绝,成了这具残破躯体上唯一鲜活、向往自由的东西。牧野咬着牙想站起来,还没等牧野起腰,一根粗糙的拐杖‘砰’地一声砸在了牧野的肩头,将牧野死死压回,牧野闷哼一声,老太婆看牧野老实了说道
“嗯,有进步。水墨瘦马讲究‘骨瘦神不枯,意断气相连’,这可不是一般刺青师敢下针的活儿,这手法,倒真有几分像我当年的影子。这块皮可以挂我房屋,哑巴,拿刀来我要割下带走”
哑巴女孩闻言一惊,眼睛看了看牧野又看了看老婆婆。就在犹豫不决,愣神之际,老太婆反手用拐杖往哑巴女孩腿部打去。
“还愣着干嘛!拿刀来!怕不是又心软了?还没被罚够?”
哑巴女孩颤颤巍巍的去拿刀,在快要把刀递给老太婆的时候,外面传来了阵阵躁动。老婆婆跑了出去左右看了看说道
“你给我在这里看好她!”
老太婆说完便跑开。
哑巴女孩看着老婆婆远去,从怀里拿出了不知藏了多久的窝窝头,早已冷硬的窝窝头被哑巴女孩一点一点掰开塞进牧野的嘴巴里。牧野嗅到了食物的味道,张张嘴,一点点得吃进去。喂了三个半窝窝头后,小女孩解开了牧野的锁链,牧野朝前栽倒,脸着地。哑巴女孩急忙扶起牧野靠在一旁的刑柱上,哑巴女孩去墙角摸出了一个破陶罐,里面还有半罐清水。哑巴女孩双手捧起水,一点一滴喂进牧野嘴里。牧野的双眸渐渐可以看清哑巴女孩的脸庞以及晃动的羊角辫,牧野眼眸有了微弱的光亮,但四肢还是像灌了铅,哑巴女孩在这期间没有停止过给牧野喂水,简易地在牧野伤口上撒了些许药。见牧野恢复了许多,扶着牧野往外走。
此时的阴山阁内一片混乱,打斗声此起彼伏
“贾玉你这是做什么?做了这许久奸臣,不过是你那见不得人的勾当险些走漏了风声,便急不可耐要杀人灭口?”阴山阁的阁主海棠说道
“哼,若不是你至今还未揪出那泄密的内鬼,也未曾截回那封密信。老夫又何至如此?赶尽杀绝?那也是你逼的。”奸臣贾玉面不改色地说道
海棠提起之前被她杀死的死士的脑袋,以及沾满血迹被揉成一团的水墨画丢在贾玉脚边,引起“咚”的一声骤响。贾玉捡起水墨画,拿起来看了看,又瞟了一眼死士的脑袋,漫不经心地说道
“哼,若不是你出手这般慢吞吞,也不至于闹今日这一场,手脚麻利些!”
贾玉微微抬头对手下示意,阴山阁的贾玉手下便都离开了,贾玉挥袖离去,留下了满室的血腥与压抑。海棠死死盯着贾玉的后脑,那眼神不像在看活人而是在看将死之人。
与此同时,哑巴小女孩已经将牧野放置在了离阴山阁有段距离的石头后面,用竹子密密掩住,这才转身,一路急小跑回阴山阁。
“我倒是没想到是你这小不点放走了人。我都还没品尝呢~”阴山阁副阁主荆棘说道
哑巴女孩发现事情败露转身想逃,在转身的一刹那,荆棘副阁主用一条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锋利鞭子围住了哑巴女孩的脖子,鞭梢猛地收紧,哑巴女孩因惊吓眼眶快要滴落的眼泪还未落下,只是一瞬间,嗤喳一声是头身分离的声音,紧接着咚一声哑巴女孩的身体便倒了下来,脑袋被牢牢捆在鞭子上。荆棘副阁主提着鞭子,像提一盏灯,慢悠悠走出阁楼,举起哑巴女孩的头颅说道
“你真是坏了我的好心情呢~”
荆棘副阁主说完便将哑巴女孩的头颅挂在了阴山阁门外最显眼的地方———正对着那条进山路。荆棘副阁主搓了搓手指上残留的血迹,脸上泛着异样的红晕,荆棘副阁主光是想想牧野看到这个头颅的表情,下身处已是春潮暗涌,不可收拾。
“姐姐肯定也喜欢呢~叫她出来一同看看”荆棘副阁主大笑几声后说道
荆棘副阁主说完便转头朝阁楼深处喊了一声。荆棘副阁主嘴里的姐姐就是海棠阁主,是亲姐妹,也是恋人。夜风吹过,那颗小小的头颅在月光下轻轻转了个方向,像是在看阁楼里的某人,她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微张,像是想喊却喊不出来,可她本身就是个小哑巴,就算还活着也发不了声,说不了话。
牧野在昏迷中慢慢苏醒过来,掀开遮盖在眼前的竹子,入目是灰蒙蒙的天,几根枯草在风中晃动,牧野一把扯下眼前的枯草,她顾不得了,一把塞进嘴里,草又涩又硬,还带着泥土的腥气,牧野已经没力气嚼动,用力吞了下去。牧野站起来拖着残破的身躯往前走。路不知道在哪,牧野朝着有光的地方走。饿了,就弯腰拔路边上的野草塞嘴里或者扯下树上的皮拿来啃食,地上看到掉下的腐烂果子,她来不及高兴,捡起来就往嘴里塞。
不知过了多久,牧野的腿已经没了知觉,只是往前迈,她隐约听到了河流声,走到河边,牧野‘扑通’一声跪在河边,整个身体趴下去,把脸埋进水里,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直喝到胃胀得要裂开才停下。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马儿声,一匹马站在不远处,浑身的毛脏得打结,牧野却还是认出了是脏脏包。脏脏包小跑着过来,停在了牧野身旁。牧野唇角微微上扬伸手抚摸着脏脏包说道
“伙计儿······你终于来了。”
牧野用尽最后点力气,抓住马鞍,翻身上马背,身子刚贴上去,就像抽空了一样,手指都勾不住缰绳。脏脏包感觉到了背上的人越来越沉,那双手越来越凉,它不安地甩甩尾巴,然后稳住马身往前狂奔了起来。穿过一片又一片林子,终于发现了一个在山脚下的小小村落,炊烟袅袅升起来。脏脏包走入村子故意用蹄子用力踏过青石板路,‘哒哒哒‘,’哒哒哒’。一位采茶姑娘看到了走来走去的脏脏包,上前去看,发现了**半身浑身重伤的牧野,心里一惊,左右看了看,发现无人追赶,便将牧野带回了屋子里。
三天过去。牧野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牧野睁开眼起身
“你醒了?多亏了你的马儿,它把你带过来的。在你昏迷之际,那伙计,都快要把村子的的青石路给踏坏了”姑娘将稀米粥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说道
牧野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粗布帷幔、石头桌、香甜的稀米粥味以及身上的草药香,脑子渐渐清明起来,大概猜测到了来龙去脉,便扭头对着姑娘说道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没事,醒了就好,我看你伤势实在太重,浑身是血,再不治疗怕是真要死去了”姑娘连连摆手语气轻快地说道
姑娘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击中了牧野。牧野猛然想起那位哑巴小女孩。牧野顾不得伤口的疼痛,立刻挣扎着起身,胡乱套上衣服便往外走。牧野走到门口吹了个哨子,远处正在低头吃草的脏脏包听到便跑来。牧野在上马之际回头对姑娘说道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我叫牧野,有事先行离开,我定会归来报恩!”
话音未落,牧野已翻身上马,策马狂奔而去。身后的姑娘大声嘱托道
“你身体还没好全,千万小心行事啊!”
“谢谢姑娘”牧野回头大喊了一声
牧野策马赶到,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她隐蔽在旁边的草丛,本想偷偷潜入,却发现阁楼外,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一颗头颅。小小的,两个羊角辫随风晃动,那是唯一能让牧野辨认出是她的标识。脸部因为炎炎夏日早已腐烂,像一只被人遗弃的旧灯笼,脖子断口处已经发黑,几只苍蝇绕着飞。牧野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涌出,模糊了视线,她死死攥紧双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来。牧野想冲进去,将残忍的阁主碎尸万段,可牧野身上未愈合的伤口里传来的阵阵疼痛都在提醒牧野,此刻冲进去,不过是送死。牧野只能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掉转马头,狼狈而绝望地离开这片修罗场。牧野心里将‘阴山阁’狠狠刻在了心里。身后,那颗头颅还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送别,又像是在等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