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墨看见熟悉的茶寮映入眼帘,里面透出昏黄温暖的灯光。凌墨上前,刚开门挑帘进去,在帐台后的鱼不渡单手打着算盘,屋子里安安静静,只听得见一阵阵急雨般的脆响,鬓边的碎发随着鱼不渡拨算盘的动作轻轻晃动,带出一阵梨花香。正在算账的鱼不渡没有抬头,仿佛早就知道凌墨今日会来,便说道
“风从北来,带着雨意,刚煮好的雨前龙井,就等你了,墨”
鱼不渡说完,随即手指在算珠上飞快掠过最后一笔,便抬起了头。鱼不渡那双平日里看惯了西湖烟雨和江湖风波的清冷浅驼色眼眸,在触及那道凌墨身影的瞬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漾来了层层温柔的涟漪。而凌墨这边,紧绷的肩膀,直到此刻踏入了茶寮才真正松弛下来。凌墨大步走上前,周身的阴霾总算散了些,眉毛也展开了许多,常年抿紧的薄唇也上翘了起来对鱼不渡说道
“这临安城的风,吹得人心里空洞洞。还是在你这里舒服,不渡,近来安否?是否有兰姐的回信?”
“托你的福,这茶寮还在,人也没走散。兰姐回信一切如常,要我们万事小心。墨,你看着有些许疲惫”
鱼不渡边说边端着茶走去,目光细细描摹过凌墨略显疲惫的眉眼,丹凤眼里的琥珀眼睛藏着一层湿漉漉的,不易察觉的倦色。凌墨鬓角新添的几缕风霜,让鱼不渡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却掩饰住了眼里浓到化不开的爱意和眷恋。凌墨朝着能看见外面西湖的窗边座位走去,坐在了被磨得发亮的竹椅上,看向窗外漆黑的西湖湖面。湖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了进来,吹散了凌墨眉宇间的戾气。
“临安的水太软,酒太甜”凌墨眼神忽明忽暗说道
鱼不渡将茶轻轻放在凌墨手边。指尖在放下的瞬间,似有若无地擦过凌墨新添了许多伤疤的左手。感受到那熟悉的触感,鱼不渡心头微微一颤,却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借着整理茶桌的动作,在凌墨身边多停留片刻。
“但这茶,倒是够烈。入口虽苦,回味却能让这天下,换个味道”
鱼不渡说完便坐到了凌墨对面的位置。坐下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望向窗外的凌墨。凌墨沉默片刻说道
“是的”
看着凌墨望向湖面时而锐利时而放空的眼神,鱼不渡轻轻半闭上了眼说道
“这茶寮便是你的后盾,总是会有一壶热茶等着你”
“谢谢你,不渡”凌墨看着鱼不渡漂亮的柳叶眼说道
凌墨和鱼不渡在窗边默默地喝着茶。两人各坐一方不需要一直讲话,因为她们太了解彼此了。
一阵晚风贴着湖面吹入茶寮,却不是凌墨身上青松夹杂着草木灰的味道,而是一丝禅寺的檀香和淡淡的果酒味进入了鱼不渡的鼻子里。鱼不渡一怔,甚至忘了呼吸。鱼不渡原本秋波流转的浅驼色眼眸彻底黯淡了下来,修长的落尾眉微微皱起,眉眼显得空洞和荒芜,像是整个人被抽去了魂魄。鱼不渡朱唇轻抿,唇角不可抑制地向下微微坠去。
鱼不渡收到凌墨胜仗的消息后,就一直等待着凌墨的到来。今日凌墨的到来使得鱼不渡内心极度欢喜,导致现在才察觉到这一丝味道。
“墨,今日端午节,临安热热闹闹,可是去了那些好玩的地方?”鱼不渡绵里藏针地问凌墨。
凌墨发现了鱼不渡的变化,凌墨有困惑。想了想,认为鱼不渡是担心自己,便说道
“今日未骑马,一路从官府散步而来。路边杂耍献技,小吃琳琅,倒是颇有趣味”
凌墨刚说完,想起了和璃的小小变故,秀丽的一字眉微皱,接着说道
“今夜路上碰到一个粗枝大叶的小武僧,撞到了我,倒是没有别的什么”
凌墨说完想起了璃的面孔和璃身上的果酒味,有点不适却不厌烦,脸上竟起了一丝血色。凌墨的变化鱼不渡全部看在了眼里。鱼不渡眸光微敛,眼神如同沉入了万丈深渊。
“墨,如今这临安城的世道,就像后厨的暗巷,看着太平实则阴沟里全是绊脚的石头。朝廷的风向变得比六月的天还快,有些藏在暗处的‘冷箭’,墨,你要多加小心。走夜路上,可千万留神,别让那些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钻了空子”
“不渡,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时间不早了,我先回了”凌墨点点头说道
“好,我送你”
鱼不渡起身送凌墨出了茶寮,两人顺着西湖走了一段路。
凌墨转身停下对鱼不渡说道
“不渡,送到这里就好,平日里多加保重”
鱼不渡轻应了一声,凌墨便转身离开。鱼不渡看着凌墨挺拔的背影走远心想,墨,你是不是又高了一些。
鱼不渡独自一人回到了茶寮,送走了凌墨,鱼不渡并没有立刻收茶桌。鱼不渡静静得坐在凌墨坐过的竹椅上,目光落在那凌墨用过的一只粗瓷茶碗上,碗底的茶还剩下个底。鱼不渡伸出手,指尖沿着碗沿缓缓摩挲,仿佛在抚摸凌墨薄唇的轮廓。鱼不渡想起凌墨刀裁般的唇线,偏淡的唇色总是显得孤傲挑剔,像一只雪地里的幼狼。鱼不渡正想着凌墨的脸庞,心念电转间,回想起在凌墨身上闻到的一丝檀香和果酒味。鱼不渡那抹唇角浅浅笑意还未散去,眼底的光却骤然熄灭,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方才还觉得这雨前龙井茶香气袭人,此刻却只觉得满茶香都透着一股子清冷。鱼不渡端起凌墨的那只粗瓷茶碗,就着凌墨喝过的地方,轻抿一口。茶汤早已凉透,入口苦涩,鱼不渡眼神一片死寂。
“这临安城的夜晚可真热闹”鱼不渡自顾自得说道
鱼不渡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股酸涩的涨意,起身上楼。
“喵”
贝儿见主人来了,边叫边上去蹭蹭鱼不渡的脚边。
鱼不渡抱着贝儿,轻抚着贝儿,走向窗边,动作很慢,仿佛担心会下去身上还残留最后一丝凌墨身上才有的青松味。一滴冰凉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窗面上。鱼不渡微微一愣,苦笑道
“许是这西湖的水汽太重了吧”
鱼不渡神思渐渐恍惚,渐渐地脑海里回想起了和凌墨的第一次相遇。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西湖总是雨雾朦胧,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从未变过。
“不准你带走她”鱼不渡柳眼圆睁地盯着前面贼眉鼠眼的人贩子说道
年少的鱼不渡虽清冷的气息萦绕在她周围,但是讲起话来却像水雾中秋阳杲杲的太阳,朦胧但耀眼。只不过鱼不渡随着时间的流逝,有意将水雾遮盖掉了太阳的光辉,将太阳藏在了重峦叠嶂的迷雾后面。人贩子上前去,想吓走鱼不渡,但是人贩子没料到鱼不渡也不甘示弱地往前走,护住站在身后的凌墨。
“快闪开!冤有头债有主,咱家今儿个只要你身后那个落单的雏儿!道上混的,讲究个各凭本事,别以为你是兰姐的女儿就可以坏了江湖的规矩!”
鱼不渡呸了一口,竖起秀气的柳叶眉,狠狠地盯着眼前的混蛋说道
“你再过来试试!我喊娘亲了”
人贩子准备上前硬抢之际。鱼不渡的母亲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过来,站在鱼不渡身前瞪了一眼人贩子。人贩子做贼心虚说道
“哎哟!是兰姐!我今儿真是瞎了狗眼。兰,兰姐我这就走,祝兰姐酒肆生意兴隆”
人贩子扭头就跑。鱼不渡的母亲冷哼一声,回过身,走向鱼不渡,揉了揉鱼不渡的头,温柔地说道
“渡儿,该回家吃饭了”
“好的,娘亲!这是小墨!可以让她和我们一起回家吃饭吗?我们是好伙伴”鱼不渡笑着说道
“可以啊,你好啊,小墨”鱼不渡的母亲转头和凌墨打招呼
“你,你好,我,我叫凌墨。谢谢”凌墨躲在鱼不渡身后怯生生地说道。
小时候躲在鱼不渡身后的凌墨和现在战场上的凌墨大帅判若两人,软糯糯的声音没有任何攻击性。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凌墨那一双琥珀色的星眸自始至终一直闪耀着光辉,从未熄灭过。
“走,小墨,我娘亲做的饭菜老好吃了,我们一起吃”
鱼不渡左手牵着凌墨,右手牵着母亲,往鱼不渡母亲的酒肆走去。岁月如梭,鱼不渡和凌墨形影不离,同食同练,成为了生死之交。白驹过隙,凌墨参军,在战场上英勇善战,常常立下汗马功劳,如今成了南宋大帅。鱼不渡则来到了临安开了一间茶寮,以开茶寮为幌子,却有着不为人知的暗流,连凌墨都不知具体。鱼不渡的母亲闭门谢客,盘下酒肆,仗剑远游。
鱼不渡飘忽的思绪被寝门的敲门声拉回。
“进来”
皮皮身着夜行衣,面蒙黑巾,走进。
“姐姐,那人我找到了,这是那人的断手”
鱼不渡接过皮皮递来的黑色袋子,打开袋子看了眼断手上梅花枝干的刺花,思索了一会说道
“皮皮你且继续盯着她们,我明日要出门一趟,茶馆暂时歇业”
“好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