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的手停了一下。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阮沅睁开眼睛看她,那双眼睛蒙着一层水光,但看人的时候很亮。
苏挽意识到,她确实没醉到不省人事的程度。
“你知道多久了。”苏挽问。
“一开始就知道。”阮沅又把眼睛闭上了,额头上顶着毛巾,声音闷闷的,“我又不傻。”
苏挽没有说话,阮沅又说:“你每天都给我带早餐,加班不管多晚都送我回家,抓娃娃的时候你看了我三次,以为我没发现,晚宴上你跟投资人说话说到一半偏头看我,你在确认我还在不在。”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我。”
苏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你呢。”
阮沅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很久了,每天下班回家,开门,开灯,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周末睡到中午,没人叫我,生病了自己烧水,自己吃药,自己熬。”
“我习惯了,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
阮沅把毛巾从额头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看着天花板,“但你这几个月,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我不是孤单一个人。”
她偏过头看苏挽,苏挽坐在床边,逆着床头灯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苏挽。”阮沅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也很清醒,“我从来没有主动想要过什么,从小到大,喜欢的东西不敢说喜欢,想要的东西不敢伸手,因为习惯了失望,习惯了被丢下。”
阮沅停了一下。
“但是你喜欢我。”
“我知道你喜欢我,所以你每次靠近我的时候,我都告诉自己不要躲,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我也不是以前那个无助的我了,我有选择,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让我觉得,我值得被喜欢。”
苏挽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阮沅攥着毛巾的那只手握住。
“你这个人,”苏挽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平时闷得要命,喝醉了倒是挺能说。”
“没喝醉。”阮沅说,但她没有抽手。
苏挽低下头,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摩挲,过了很久,她低声说:“你让我不要走。”
苏挽抬起头看她,眼尾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你从来不说这种话。”
阮沅看着她,床头灯的光照在苏挽脸上,把她那双丹凤眼照得很亮,阮沅心想,原来苏挽也怕。
怕她走,怕她缩回去。
怕她明天醒来,又退回“苏总”和“普通员工”的距离。
她们都一样,都怕对方不要自己。
阮沅抬起手,指尖碰到苏挽的眼角,轻轻按了一下,把那点还没来得及滑下来的水光擦掉了。
苏挽怔了一下,阮沅看着指尖上的濡湿,忽然觉得那些在心里垒了多年的墙,那些“不要期待”“不要相信”“不要把自己交给任何人”,在苏挽那一圈将落未落的眼泪里,塌得无声无息。
“……你不要哭。”阮沅说,声音很低,她撑起身子,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带着清酒的余味和没散干净的酒气,她的嘴唇很软,动作生涩,明显不熟练。
苏挽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她扣住阮沅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所有的计算在这一刻全部作废,什么“慢慢来”,什么“等她准备好”,什么“今晚只是不放心送她回家”。
阮沅的舌尖笨拙地碰到她的嘴唇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连推开对方的力气都没有。
“阮沅。”苏挽抵着阮沅的额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阮沅看着她,眼睛里的水光轻轻晃了一下,“知道。”
“我是谁。”
“苏挽。”
苏挽闭上眼睛,那一直被她压在心里的东西,终于挣断了最后一根绳索。
她低头吻回去,不再克制,不再计算,不再思考,什么前女友,什么报复,什么游戏,那些东西在阮沅说“知道”的那一瞬间碎成了齑粉。
她只知道阮沅的嘴唇很软,阮沅的呼吸很烫,阮沅的手指正攥着她的衣领,把她拉下来,拉进一个她从未到过的深渊。
黑暗中,苏挽一只手垫在她后脑和床板之间,这次的吻比之前的更慢,更重。
阮沅勾住她的脖子,手指攥着苏挽后颈的衣领,仰着头承受她的吻。
苏挽顺着她的脖颈一路往下,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唇齿间漏出来:“现在还是朋友吗。”
“不是。”
苏挽的动作停下来,抬起头,声音低哑又认真:“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阮沅偏头别开脸,“你想听什么。”
苏挽低下头,吻在她锁骨上,她退开,在黑暗里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她,“我想听你说,阮沅和苏挽,不只是朋友。”
阮沅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苏挽的头按回自己肩窝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知道了。”
苏挽发出一声低低的笑,知道这人大概一辈子也就这样嘴硬了,可她偏就喜欢她这样。
床头柜上的水杯被碰翻了,温水洒了一地,没人去管。
苏挽解扣子的时候,阮沅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等一下。”
苏挽回她:“你不想吗。”
阮沅垂下眼睛,苏挽耐心地等,她的呼吸很热,动作停着,指腹还搁在阮沅的锁骨上。
阮沅沉默了片刻,把她的手轻轻推开。
苏挽心里一沉,正要抽回手,阮沅却直起身,反手将苏挽推倒在枕头上,俯身低头,垂落的发丝挠过苏挽的脸颊,主动吻了上去。
她的手撑在苏挽身侧,嘴唇从苏挽的嘴角一路滑到耳垂,又没忍住,在那上面轻轻咬了一下。
苏挽轻轻嘶了一声:“阮阮。”
“是你自己说想的。”阮沅在她耳边回应,手指扯住她衬衫的下摆,带着酒气的呼吸温热低微,“现在才跑,来不及了。”
苏挽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压下来,又吻到一起。
窗外月色正浓,夜已经深了,接下来的事,便是月亮该看的,不是文字该写的。
-
第二天是周六,阳光很好。
阮沅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头疼,宿醉的后劲像有人拿小锤子敲她的太阳穴,她发现头疼不是最要紧的问题,问题是她枕在一条手臂上,不是自己的。
她偏过头,看见苏挽的侧脸,苏挽还在睡,呼吸很轻,睫毛很长,头发散在阮沅的枕头上,一只手被阮沅枕着,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
阮沅花了大概十秒钟,把昨晚的记忆碎片拼起来,车里,楼下,门口,床上......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睡了老板怎么办?
苏挽还躺在旁边,阮沅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情况,她从来没有在谁的身边醒来过。
她小心翼翼把苏挽搭在她腰上的手拿开,穿上白衬衫,准备下床。
脚刚踩到地板,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想跑?”
阮沅僵了一下,回头,苏挽没有睁眼,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但她的手已经抓住了阮沅的手腕。
“……我去倒水。”阮沅说。
苏挽睁开一只眼睛看她,阮沅的耳朵尖是红的。
“倒完水回来。”苏挽松开她的手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阮沅的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再睡会儿。”
阮沅在厨房倒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除了紧张,还有一种她也说不清的、陌生的感觉。
她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里喝了半杯,又倒了另一杯,端回卧室。
苏挽还趴在她的枕头上,头发铺了半个枕头,她的肩膀露在被子外面,肩胛骨的弧度很好看,皮肤上有几道浅红的印子,阮沅昨晚留下的。
阮沅站在床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尾。
苏挽的一只手臂露在外面,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只手臂。
阮沅站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苏挽忽然伸出手,把她拉回来。
阮沅跌坐在床边,苏挽的脑袋从枕头上抬起来,眯着眼睛看她,头发乱得像刚打完仗。
“你刚才是不是想跑。”苏挽的声音还带着困意,但语气是笃定的。
“没有,”阮沅说,“我衣服都捡好了。”
苏挽看了看床尾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又看了看阮沅,忽然笑了,“阮阮,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你再说一遍,你昨晚说‘不只是朋友’,现在还算不算数。”
“……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苏挽从枕头里抬起头,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伸手把阮沅按倒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说的,阮沅和苏挽,不只是朋友。”
阮沅被她压着,头发散在枕头上,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耳垂红透了。
“我们确实不只是朋友。”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苏挽盯着她。
阮沅抬手,把苏挽的头发从她脸颊边拨开,别到她耳后。
“你说呢。”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腹部,偏过头看向窗外,“你不是都算好了吗。”
“我不算了。”苏挽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耳廓,声音低下去,“你说。”
阮沅没有回答,她把苏挽的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肩膀,她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苏挽的睫毛尖。
“……女朋友。”她说。
“你不是想听我说吗。”阮沅说,声音很低,但没有躲开,“女朋友。”
苏挽没有说话,只是把阮沅抱紧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我从来没等过这么久。”
阮沅把手放在苏挽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是你自己要等的。”
苏挽抬起头,看起来有点委屈:“我没怪你,就陈述一下事实。”
“哦。”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知道了。”
苏挽没忍住笑出来,“昨晚你主动那一下,我差点吓死。”
“那你刚才还说我想跑。”
“那是两回事。”
阮沅没有接话,她的手搭在苏挽的腰上,指尖微凉,过了一会儿,她说:“苏挽。”
“嗯。”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在谁的床上醒来。”
“是我的床还是别人的床。”
“……谁的床都行。”
苏挽笑了:“你现在是在谁的床上?”
阮沅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我们的。”
苏挽把她连人带被子整个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阮沅把脸埋进苏挽的颈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昨晚我没喝到不省人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过了很久,苏挽开口,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不正经:“那昨晚你是蓄谋已久?”
阮沅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苏挽嘶了一声,笑着把她的脸从怀里捧出来。
“行。”苏挽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额头,声音放得很轻,“那我也是。”
阮沅闭上眼睛,闻着被子上混在一起的、两个人的气息,她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慌,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