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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枝辞 第7章 药圃里的药引子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9 09:53:10 来源:文学城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棠梨宫偏殿的灯就亮了。

江栖迟推门进来时,江栖影正对着镜子手忙脚乱地往脸上扑粉。镜台上摊着一件宝蓝色绣金牡丹的宫装,和一件藕荷色的对襟褙子——两件衣裳并排摆着,像摆着两副皮囊。

“姐,你这件宝蓝的腰太紧了。”江栖影拽了拽领口,“勒得我喘不上气。”

“忍着。”江栖迟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往妹妹肩上一搭,“今儿个你替本宫在棠梨宫待着,装病。皇上要是派人来问,你就说本宫昨夜吹了风,头疼得起不来床。”

江栖影从镜子里看她:“姐,你真要去恪王府?昨晚你才在皇上跟前编了庚帖的事,今儿个就大摇大摆去恪王府,叫人瞧见怎么办?”

“所以才让你替本宫在宫里待着。”江栖迟把自己的发冠摘下来,替妹妹簪上,又拿脂粉把她耳后那颗朱砂痣盖住,“本宫穿你的衣裳,戴你的簪子,从角门出去。满宫的人都知道‘江二姑娘’每月要去恪王府两趟配药,本宫顶着你的脸去,谁也不会多问。”

江栖影嘟了嘟嘴:“那您顶着我的脸去恪王府,恪王认出来了怎么办?”

江栖迟动作顿了一下。

“认出来就认出来。”她把最后一点脂粉抹匀,退后两步看了看妹妹——宝蓝宫装、点翠头面、耳后朱砂痣盖得严严实实,跟自己平日一模一样,“他要是连咱俩都分不清,那这买卖也没必要跟他做了。”

——

半个时辰后,江栖迟顶着妹妹的脸,从棠梨宫后角门上了马车。

马车是青布小油车,赶车的是碧桃她男人。这一路上她没走宫道,绕的是内务府后巷,那边是送菜送炭的杂役走的道,没人盘查。出宫门时守门侍卫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块“江二姑娘”的腰牌——那是青岚昨儿个连夜去内务府补办的——便放了行。

到了恪王府侧门,长随已经候着了。见了她,恭恭敬敬叫了声“江二姑娘”,把人往里引。

江栖迟跟在后面走,故意把步子放得轻快些,学妹妹走路时裙摆甩来甩去的样子。她走得别扭,心里把妹妹骂了八百遍——这死丫头走路怎么这么费劲。

进了前院,凌渊正坐在廊下竹椅里翻一本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一扫,随即笑了。

“江二姑娘来了。”他把册子合上搁到一边,“今儿个来得早。药圃那边还没浇水呢。”

江栖迟点点头,学着妹妹的口气:“王爷,我今儿个来给您配药。上次说的那几味药材,得先把方子调一调。”

“行。”凌渊站起来,往药圃方向走,“药圃这边有几味新收的,你来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廊下走。凌渊走在前头,没回头,忽然说了句:“你姐昨晚去勤政殿的事,本王知道了。”

江栖迟脚步没停。

“你姐跟皇上说,你许了人家,庚帖都换了。”凌渊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事你事先知道么?”

“知道。”江栖迟学着妹妹的口气,把话说得直愣愣的,“我姐说,皇上要纳我,她得替我挡。不然我进了宫,她一个人在外面,连个递消息的都没有。”

凌渊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领着她进了药圃。

——

药圃比上次来时又变了。芍药花谢了,换上了一片新栽的植株,叶子细碎,茎秆泛紫,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辛凉的气味。江栖迟蹲下来拨了拨叶子,没说话。

“认得?”凌渊在她旁边蹲下来。

江栖迟点了点头。细辛。北细辛。她在太医院见得多,多是干品。新鲜的北细辛入药,发散之力比干品强三成,但极难保存,出了产地就得赶紧炮制。凌渊能在京城种活这东西,下的功夫不小。

“阴干了两天?”她捏起一根闻了闻,不自觉用了自己的口气。

凌渊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江栖迟意识到自己露了破绽,赶紧把话往回收:“我姐说过,这个得阴干透了才能入药。王爷收得早了。”

“嗯。天要变,怕下雨。”凌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姐说的?她连细辛的炮制都教你了?”

“教了。她什么都教我。”江栖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姐说,江家的医术不能断在咱们这辈人手里。”

凌渊没再追问,领着她往棚子走。棚子底下铺着竹席,上面摊着一层刚采的细辛根。江栖迟蹲下来翻了翻,手法熟练得很。

“王爷。”她一边翻一边说,“你这批收得早,药效不够。再长十天,等根须从白色变成黄棕色,那时候收,辛味最足。”

凌渊从袖子里摸出个小本子记了一笔。

江栖迟看得好笑:“王爷,你堂堂亲王,怎么跟个药农似的。”

“本王要是不会种药,头风犯了找谁去?”凌渊把本子收起来,语气平常得很,“太医院那帮人,好药先紧着皇上。本王排在后头。”

两人从棚子里出来,沿着药圃中间的小径慢慢走。凌渊忽然指着墙根底下几株矮小的植株:“那个你认得么?”

江栖迟凑近看了看。叶子肾形,边缘有钝齿,茎匍匐在地上,节上生着纤细的须根。她掐了一片叶子揉碎了闻——一股特殊的香气。

“连钱草。”她抬起头,“江州到处都是,田埂上、石缝里,一长一大片。江州人拿它治结石,煎水喝。”

“京城没有。”凌渊说,“本王让花匠试种了三年,今年才活。治头风不顶用,但利水通淋。本王去年秋天腰疼了一阵,太医院开的方子全是温补的,越吃越上火。后来本王自己拿连钱草煎水喝,好了。”

江栖迟站起来,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给凌渊配药时的情形。那时候他头风发作,疼得拿脑袋撞墙,她一根针扎下去,人缓过来了。凌渊睁开眼第一句话是:“你这针法,跟太医院不一样。”

她当时说:“太医院用的是标准针法,本宫用的是江州祖传的。王爷要是信不过,现在拔针还来得及。”

凌渊笑了一声:“扎都扎了,本王赖账不成?”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凌渊,大概跟现在蹲在药圃里掐连钱草的样子差不多——看着随随便便,其实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摸底。

“王爷。”她忽然开口,“你让本宫……让我来看药圃,不光是看细辛炮制得对不对吧?”

凌渊在连钱草旁边蹲着,拨了拨叶子,没抬头:“本王想问你一件事——你姐在江州,用连钱草治过结石?”

“治过。江州码头上的力工,常年出汗多、喝水少,得结石的不少。我爹教她用连钱草配海金沙,再加一味车前子,煎水喝,一般石头不大的,喝半个月就能排出来。”

凌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海金沙,车前子。京城买不到。”

“海金沙是南方药材,主产在江州、岭南。车前子到处都有。”江栖迟看了他一眼,“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本王不是问。”凌渊走到小径尽头,那里搁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刚采的草药,“本王是想跟你姐做笔新买卖。”

江栖迟看着他,没接话。

“你在江州有药材路子。”凌渊把竹篮递给她,“本王每年从太医院领的药材份例不够用。本王想从江州直接进货。你姐牵线,本王按市价付银子,另给抽成。”

江栖迟看着那只竹篮,没接。

“王爷,我是江栖影。”她说,“这话您得跟我姐说。”

“本王知道你是江栖影。”凌渊把竹篮搁回地上,直起身看着她,笑了一声,“但你姐今天让你替她来,不就是让你替她听这话的么?”

江栖迟心头一跳。

凌渊没再往下说,把竹篮往她手里一塞:“篮子里的药你带回去。北细辛、连钱草,还有几株岭南来的地胆草,外用消肿的。你拿回去给你姐看,她要是愿意做这买卖,明天让她自己来。”

江栖迟接过竹篮。凌渊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跟你姐说一声——那株参的银子,从她抽成里扣。”

江栖迟站在药圃里,提着竹篮,半天没动。

——

回程的马车上,江栖迟把竹篮搁在膝盖上,脸沉得能滴出水。

碧桃她男人隔着帘子问:“娘娘,回宫吗?”

“回。”江栖迟把篮子里的地胆草翻出来看了看,忽然说了句,“他认出来了。”

“啊?”

“恪王认出来了。”江栖迟把地胆草搁回篮子里,“本宫进门头一句话,他就听出来了。”

——

棠梨宫偏殿里,江栖影穿着姐姐的宝蓝宫装,歪在榻上装了一上午病。听见门响,一骨碌爬起来:“姐!怎么样?恪王认出来没有?”

江栖迟把竹篮往桌上一搁:“认出来了。”

江栖影捂脸:“我就说装不像吧。”

“不是装得像不像的问题。”江栖迟坐下来倒了杯水,“他压根没打算认错。本宫进门第一句话,他就听出不对了。后面那一整场,他都在跟本宫说话,没跟‘江栖影’说。”

江栖影凑过来看篮子里的药:“那买卖的事他跟你说了?”

“说了。”江栖迟把地胆草挑出来,“江州进货,他出银子,本宫牵线,抽四成。条件是不能走明面,账走王府采买。”

“那你答应了吗?”

“没当场答应。”江栖迟把地胆草搁到妹妹面前,“本宫说这事得回来问‘姐姐’。”

江栖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扑哧笑了:“姐,你这买卖做得,套娃呢?”

“少废话。”江栖迟把地胆草推过去,“这个是岭南来的,有毒,外用消肿。你翻翻爹的医案,看看有没有记载。还有——”她从篮底摸出一张纸条,是凌渊塞在细辛底下的。

上面写着四个字:“明天,你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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