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枝辞 第6章 影贵人

去勤政殿那日，江栖影特意穿了件素净的藕荷色对襟褙子，头上只簪了根银簪，背了陆言给她的那只药箱。青岚跟在身后，紧张得走路都差点绊了一跤。

“二姑娘，您真不紧张？”青岚小声问。

“紧张。”江栖影老实说，“但我姐说了，皇上问什么答什么，别多说话，别露锋芒。”

走到勤政殿门口，李公公迎上来，笑着把人往里引：“江二姑娘，皇上等着呢。今儿个太医院的刘医正也在，皇上说了，您先瞧，瞧完了跟刘医正对一对方子。”

江栖影心里咯噔了一下。还有太医院的人在旁边盯着，这不明摆着要考她吗？她深吸一口气，跟着李公公进了殿。

凌煜歪在龙椅上，手里翻着一本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长跟你姐一模一样。就是比你姐看着顺眼——你姐整天板着个脸，跟谁欠了她八百两银子似的。”

江栖影老老实实行了个礼。

凌煜放下折子，把手腕搁在脉枕上：“来吧，给朕瞧瞧。”

江栖影在矮凳上坐下来，三指搭上脉门，垂着眼诊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又换到另一只手上。殿里静得只听见外头廊下鸟笼子里的画眉在叫。

“怎么样？”凌煜问。

江栖影把手收回来，想了想，认真道：“皇上，您这脉象，太医院开的方子没错，是气血两虚、脾胃不和。但有一件事臣女得说实话——皇上这身子，药补不如食补。方子开得再精妙，皇上要是不按时吃、吃了也不忌口，那跟没吃一样。”

凌煜愣了一下：“朕怎么没忌口了？”

“皇上方才是不是喝了浓茶？还是刚用过油腻的点心？”江栖影鼻子嗅了嗅，“臣女进来的时候就闻到了，这殿里的茶香里掺着酥油味。皇上脾胃弱，浓茶伤胃，酥油点心不好克化。太医院那方子里头有白术和茯苓，本来是健脾的，可皇上一边吃药一边拿浓茶酥油往下压，药效全白搭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旁边侍立的刘医正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凌煜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碟吃了半块的酥油鲍螺，讪讪地把碟子往外推了推：“朕就是嘴馋……”

“嘴馋也要有个度。”江栖影语气平常得很，像在江州跟不肯喝药的乡亲说话，“皇上想吃甜的，可以让御膳房做点山药枣泥糕，拿红枣泥代替白糖，山药养胃，比酥油点心强。”

凌煜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有意思。太医院那帮人，朕吃块点心他们都不敢吭声。你倒好，头一回给朕瞧脉就管着朕的嘴。”

“臣女在江州行医，不听话的病人见得多了。”江栖影老老实实道，“我爹说过，病人要是不忌口，大夫就是开一车药也没用。”

刘医正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江二姑娘，皇上的方子太医院核过好几遍的，你说得轻巧，山药枣泥糕是甜的，皇上脾胃虚不受甜——”

“用红枣泥，不用白糖。”江栖影打断他，“红枣泥性温，补血，比白糖好。太医院不也开了红枣？无非是熬在汤药里头苦得很，皇上喝不下。换成枣泥糕，药食同源，皇上吃着也高兴。”

刘医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凌煜乐了：“行。刘医正，你回去按她说的，让御膳房试着做做山药枣泥糕。要是好吃，朕重重有赏。”

江栖影从勤政殿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青岚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二姑娘，怎么样？”

“还行。”江栖影摸了摸额头，“就是腿有点软。”

——

回到棠梨宫，江栖迟听完经过，点了点头：“说得不错。既没露锋芒，也没跌份儿。枣泥糕那个说法很得体——显得你懂药，也懂人情，又不显得比太医院高明。”

江栖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姐，你猜怎么着？皇上说他有意思。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就是……我说不上来。”江栖影搓了搓手臂，“反正不像看大夫的眼神。”

江栖迟没接话。

当天晚上，江栖迟刚把妹妹打发去歇下，碧桃就从外头匆匆回来了，脸色极难看。她关上门，凑到江栖迟耳边：“娘娘，出事了。奴婢在御花园碰见陆院判的长随，他说——今儿个散朝后，淑妃去勤政殿见了皇上，不知说了什么，皇上传了口谕，封二姑娘为‘影贵人’，旨意明早下发。”

江栖迟手里的茶盏“啪”一声磕在桌面上，溅出一片水渍。

“你说什么？”

“影贵人。”碧桃声音都在抖，“淑妃举荐的。说是皇上今儿个瞧了二姑娘的脉，觉得二姑娘医术好，留在宫里方便照看龙体。淑妃在皇上跟前夸了一下午，说二姑娘稳重、懂事、医术好，比太医院的强……”

“淑妃夸的？”江栖迟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淑妃恨不得把江家人剥皮抽筋，她会夸栖影？”

“陆院判的长随说，淑妃去勤政殿时，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好像是……二姑娘在江州行医的医案。淑妃说，江二姑娘在江州治好了很多疑难杂症，这样的人才不该埋在乡野，该为皇上效力。”

江栖迟闭上眼睛。

淑妃这招太毒了。她知道皇上一直在查恪王跟江家的往来，也知道皇上怕死怕打仗。她干脆推了江栖影一把，把人架到皇上眼皮子底下，塞进后宫。这样一来：

第一，江栖影进了后宫，就是皇上的人了。恪王再想打江家的主意，就得掂量掂量。

第二，淑妃举荐有功，皇上得记她一笔。

第三，也是最狠的一条——江栖影要是进了后宫，江栖迟在棠梨宫的位置就尴尬了。亲妹妹成了自己的竞争对手，姐妹俩在宫里怎么相处？

“娘娘，怎么办？”碧桃急得脸都白了。

“慌什么。”江栖迟睁开眼，语气反倒平静下来了，“旨意不是还没下吗？”

“明早就要下了——”

“那就让它下不成。”

江栖迟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把左耳后那颗朱砂痣拿脂粉一点点盖住。

“去，把陆言叫来。再从库房里取那株恪王今儿个送的老山参。本宫要进宫一趟。”

“进宫？现在宫门都下钥了——”

“本宫是贵妃。棠梨宫有急事，本宫去见皇上，谁敢拦？”江栖迟站起来，把披风往身上一裹，“本宫去求皇上收回成命。”

碧桃急道：“娘娘三思！皇上刚下口谕，您这会儿去驳，不是打皇上的脸吗？”

“本宫不打皇上的脸。”江栖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碧桃一眼，嘴角勾了一下，“本宫去给皇上送参。顺便跟皇上说，本宫妹妹有心上人了，这影贵人，当不得。”

碧桃愣住了。

江栖迟带着老山参，乘夜色往勤政殿去了。

——

勤政殿里，凌煜刚换过寝衣，听见贵妃求见，皱了皱眉：“这么晚了她来干什么？”

李公公低声道：“贵妃娘娘说，听闻皇上要纳她妹妹入宫，特意来送贺礼的。”

凌煜挑了挑眉：“送贺礼？她舍得？”

李公公把那只老山参捧上来。凌煜看了一眼，有些意外：“这参少说值几千两。你确定是江贵妃送的？不是从她库房里头偷的？”

“确实是贵妃娘娘亲手送来的。”

凌煜想了想，挥手让人把江栖迟带进来。

江栖迟一进门就跪下了，把那株参捧在手里：“臣妾恭贺皇上喜得佳人。”

凌煜没让她起来，眯着眼看她：“你妹妹进宫，你高兴？”

“臣妾替妹妹高兴。也替皇上高兴。”江栖迟抬起头，脸上带着笑，但眼圈是红的，“只是臣妾有一件事，得跟皇上禀明。”

“说。”

“臣妾妹妹在江州，已经许了人家了。”

凌煜脸色一变。

江栖迟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笺，双手呈上：“这是三年前江州药商李家的庚帖。臣妾爹娘做主定的亲，庚帖都换了。臣妾妹妹这回进宫，其实是来躲婚的——李家那公子不成器，臣妾爹娘后悔了，又不好明着悔婚，只能先把人送进宫来避避风头。”

她跪在地上，声音平平静静的：“臣妾原想着等风头过了，悄悄把人送回去，把庚帖退了，再替她寻个好人家。谁承想淑妃姐姐一片好心，把臣妾妹妹举荐给了皇上……”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皇上，臣妾妹妹进过宫、伺候过皇上的脉，外头谁还敢娶她？可要真让她入了后宫，那李家拿着庚帖往衙门一告，说皇上抢臣妾妹妹——这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臣妾不能为了妹妹的前程，让皇上背上这个名声。”

殿里静得可怕。

凌煜盯着她看了很久，又看了看那张庚帖。他没接庚帖，反而问了句：“你说的这些，你妹妹知道吗？”

“她知道。”江栖迟面不改色，“她进宫来就是躲婚的。臣妾跟她说了，等风头过了就送她回去。她高兴着呢，说等退了庚帖，就回江州开药铺去。”

凌煜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吧。”他把庚帖搁在案上，“这事儿，容朕想想。”

江栖迟磕了个头，站起来，把那株参搁在桌上：“臣妾告退。皇上保重龙体。”

——

出了勤政殿，碧桃在外头等着，见人出来赶紧迎上去：“娘娘，皇上怎么说？”

“容朕想想。”江栖迟把那句话学了一遍，“说这四个字，就是有戏。本宫那庚帖是找人仿的，李家那公子早八百年就娶亲了，告到衙门也不怕。他顶多查出来庚帖是假的——可庚帖是江家自己家的事，造假也是江家造假，跟他皇上没关系。”

碧桃松了口气。

回到棠梨宫，江栖迟刚进院子，就看见江栖影披着件衣裳坐在廊下等她。

“姐。”她迎上来，“出什么事了？我听青岚说——”

“没事。”江栖迟拍了拍她的肩，“淑妃举荐你当影贵人，本宫去给你推了。”

“推了？”江栖影瞪大眼，“能推得掉吗？”

“暂时推了。”江栖迟走进正殿，给自己倒了杯水，“你姐跟皇上说，你已经有婚约了。淑妃想拿你当棋子，本宫让她这把算盘打不响。”

江栖影松了口气，又提起一口气：“姐，那恪王那边……”

“跟恪王有什么关系？”

“淑妃要是知道你在皇上面前编了个庚帖出来，她会不会拿这事儿做文章？”

“她做她的文章。”江栖迟把水喝完，“本宫最怕的是你进了后宫。只要你不进去，别的都不怕。”

正说着，碧桃又匆匆跑进来：“娘娘，恪王府的长随来了，问娘娘明儿个有没有空，王爷想请娘娘去查账。”

江栖迟一口水差点呛着。

“查账？刚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查什么账？”

碧桃低声道：“长随说，王爷听说淑妃举荐二姑娘当影贵人了，让娘娘别慌，他有法子替娘娘把事平了。”

江栖迟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跟长随说。”她放下杯子，“查账可以，茶不喝。另外跟王爷说——那株参，本宫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