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长寂 第6章 生日（一）

十二月，许暮过生日。

他的生日从来都是这样的——很多人，很多礼物，很多笑脸。爸妈会转账，但备注永远是空的，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有，只有数字。朋友们会送礼物，包装精美，拆开全是“谢谢老大”“许哥大气”的客套话，有的人甚至把吊牌留着，等他把礼物退还，回头再去退掉。

他知道，这些人和礼物，都是他用钱换来的。他知道，他们也知道。不过是一场交易——他出钱，他们出笑脸，各取所需。他需要那种热闹，那种被簇拥的感觉，哪怕那些笑脸底下藏着什么，他眼不见为净。

但今年，有点不一样，有一个不一样的人闯入了他的生活……

他早上就给沈寂发了消息：今天我生日，淮海108聚会！认识那么久，给我过个生日不过分吧！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沈寂没有回。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洗澡。洗完出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回。出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回。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告诉自己他不在乎那个人会不会来！

傍晚的时候，手机震了——是沈寂！回了一句“生日快乐”，然后说晚上有事，来不了。许暮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生日快乐”，四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打？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不来就不来。他有什么特别的！

KTV包间很大，淮海108的VIP房，金碧辉煌，墙上挂着巨大的电视屏幕，茶几上摆满了果盘、零食和酒。来了二十多个人，都是平时围着他转的“朋友”，一个个穿得花枝招展，见面就喊“许哥生日快乐”，声音又响又亮，把包间塞得满满当当。礼物堆了一桌，包装纸五颜六色的……有人起哄让他拆礼物，他笑着拆了，跟那些人称兄道弟，把酒往嘴里倒。一块手表，一条皮带，一瓶香水，一个游戏机——他把每一样都拿起来看了看，说“谢谢兄弟”，然后把它们推到一边……

酒过三巡，包间里的烟酒味越来越浓，混着香水味和果盘的甜腻，熏得人头晕。桌上摆着喝了一半的啤酒瓶、东倒西歪的骰盅、剥了一半的橘子皮和几根快要燃尽的烟头。有人提议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老掉牙的玩法，但气氛正热，没人反对。骰子在桌上滚了几圈，停住，众人探头去看——许暮输了。

“玩就玩刺激的！大冒险！”靠在沙发里，手指转着桌上不知道谁的打火机，金属壳在他指间翻来翻去，啪嗒啪嗒地响，酒精让他的眼皮变重，脑子却还清醒得很。

对面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是等着看好戏的眼神。染黄毛的男生靠在沙发上，笑得一脸促狭，“许哥，沈寂那小子是不是喜欢你啊？你给他打电话，跟他表白！看看那个傻子是不是真是恶心的同性恋哈哈哈哈！”旁边的人立刻跟上：“说不定他真是呢，你看他盯着许哥看的那个样哈哈哈哈！”“他还说自己不图什么，不就是想白嫖个大的嘛，装死了！”“他小子不会真的以为自己配得上许哥吧哈哈哈——”

笑声炸开，口哨声、拍桌声、酒杯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准备录，镜头对准许暮的脸；有人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肩膀一抖一抖的。茶几上的酒瓶被碰倒了，琥珀色的液体淌出来，洇湿了几张纸巾，没人去擦。所有人都盯着许暮，等着他拿起手机，等着他打那个电话，等着看热闹。

许暮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他从来没给沈寂存过备注，只是存了一个名字——沈寂。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连个头像都没有。他想起那个人。想起他在走廊里遇见时会多看自己一秒，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错觉，但他看见了。想起他坐在操场边看晚霞的样子，一个人，书包放在旁边，安静得像棵树。想起他说“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图你什么”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酒意上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像是有什么声音在喊——打啊！打啊！你不是想要他证明吗？他倒要看看他沈寂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按下拨号键，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开了免提：嘟——嘟——

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来得很快，像有人按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笑声都卡在嗓子眼里，盯着那只手机，像盯着一个即将引爆的鞭炮，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残留着刚才的笑。茶几上的酒还在淌，空调的风呼呼地吹，吹得桌上的纸巾轻轻飘动……

“喂？”沈寂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有点吵，隐约有报站的声音——他在公交车上，车轱辘碾过路面，售票员在喊什么，听不太清，但那个声音很真实，是那种不属于这个包间的、日常的、朴素的真实。

许暮深吸一口气，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沈寂，我喜欢你，咱俩在一起吧。”声音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心顿了一下。包间里有人憋着笑，有人捂嘴，有人冲他竖大拇指，嘴型在说“绝了”。手机的镜头还在对着他，红色的录制键一闪一闪。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时间很长，长到有人开始交换疑惑的眼神，长到许暮的呼吸开始变得不自然，长到他忽然希望沈寂快点说点什么，什么都好。

突然沈寂说：“你喝酒了。”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很平静。许暮愣了一下。这不是他预想的任何反应。他预想过沈寂会高兴地答应，会结结巴巴地说“好”，会沉默很久然后说“我愿意”——他预想过很多种回答，但都错了。

“没喝多少。”许暮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像是在辩解什么。“你肯定喝了。”沈寂的声音还是很平静，“许暮，等你清醒的时候再说。”

旁边有人憋不住了，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许暮忽然有点恼火。他把免提关了，走出房间，把手机贴到耳边，压低声音，带着那种被拆穿后的恼羞成怒：“你就不怕我不说了？这么好的机会都把握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怕。”那个字很轻，轻得像是一口气叹出来的，轻得差点被电话那头的报站声淹没。“但我更怕你后悔。”

许暮握着手机，没说话。包间里的声音好像忽然远了。烟味、酒味、那些等着看好戏的眼神，都远了。灯光也远了，声音也远了，只有手机贴着耳朵的那一小块皮肤是热的。他听见沈寂在电话那头呼吸，很轻，很稳，像是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走开过…

“许暮。”沈寂叫他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沈寂很少叫他名字，每次叫的时候，声音都有点不一样，比平时低一点，慢一点，像是那两个字在他嘴里有什么重量。

“我知道你是玩游戏，”沈寂声音很轻，“我确实喜欢你。”

许暮的手指收紧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重。

“但我希望你想清楚。”

沈寂的声音还在继续，还是那种平静的、不急不慢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他考虑了很久的事。“你现在喝醉了，旁边有人起哄，你只是不想输。我可以答应你，但等你明天酒醒了，你可能会后悔。”

许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子忽然变得很乱。沈寂说“我确实喜欢你”。那几个字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时候，许暮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打了一拳，很懵，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懵。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许暮，”沈寂又说了一次他的名字，“我知道你不是那种随便玩玩的人。”他的声音还是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背景里报站的声音又响了一次——春晖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那个声音很近，近得好像许暮也站在那辆公交车上。

“我想等你认真的时候，再认真。”

电话断了，是沈寂挂的。耳边忽然空了，那个呼吸声没了，报站声没了，只有包间里嘈杂的音乐和笑声重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机贴在耳边，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通话时长：1分47秒。一分四十七秒。他盯着那三个数字，觉得时间好长，又觉得好短。

包间里有人等不及了，出来问：“怎么样怎么样？答应没？”

许暮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揣进口袋。他的手指有点抖，他把手攥成拳头，塞在裤兜里，不让任何人看见，回了包厢。“没答应。”他说，扯出一个笑，“装死了。”……

“看来那死同性恋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哈哈哈哈！”染黄毛的那个拍着大腿笑，笑得前仰后合。“许哥你这魅力减少了啊，鱼都不上钩了！”“来来来继续继续，该谁了？”

笑声又炸开了，骰子又开始转，有人开了新的啤酒，泡沫涌出来，淌了一手。有人重新点了一首歌，音响震得茶几上的酒瓶嗡嗡响。

许暮跟着笑，跟着举杯，跟着把酒往嘴里倒。酒是凉的，灌进喉咙的时候像一条冰线，从嗓子一直凉到胃里。但那些笑，那些酒，那些声音，都隔了一层什么，像是有人在他面前蒙了一块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被酒水灌晕的脑子里浮现出沈寂说的那个字，怕。他说他怕。怕他不说了？怕他后悔？还是怕他在玩？他想起他说“我确实喜欢你”的时候，声音很轻，他说“我想等你认真的时候，再认真”……

沈寂刚才的声音——那么平静，平静得好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没有生气，没有受伤，没有那种“你果然是在耍我”的嘲讽。他只是说，等你认真的时候，再认真……

包间里有人在喊他：“许暮！发什么呆呢！到你了！”他回过神，笑着骂了句什么，把骰子扔出去。骰子在桌面上滚了几圈，撞到酒瓶，停下来，是个小点。旁边的人起哄说输了输了，他无所谓地笑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但那个声音一直在脑子里转。我确实喜欢你。我想等你认真的时候，再认真……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只知道散场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回家的车上，司机在前面安静地开着车，后座只有他一个人，酒气弥漫在整个车厢里。他掏出手机，看着那个号码。屏幕上显示23:47。这个点，他应该在家吧？他没拨出去，只是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明暗交替，明明灭灭的，像什么在闪烁。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手心是热的，脸也是热的。他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是因为喝多了吗？应该是的吧…

许暮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很舒服。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想起沈寂说的话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随便玩玩的人。”

他是吗？他谈过那么多次恋爱，每一次都是玩玩。他从来没认真过。但沈寂说他知道他不是那种人。他怎么知道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十分钟之后，车子停在楼下。他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他家的窗户在十二楼，黑漆漆的，没有灯。他上了楼，开了门，换了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