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长寂 第5章 三十七元

周末，几个同学约着出去玩，许暮也在。说是同学聚会，其实就是找个由头让许暮请客吃顿饭，这种事大家已经心照不宣了——选个贵的餐厅，点几个贵的菜，然后等许暮掏出那张卡。反正他有的是钱。每次结账的时候，大家都会笑着说“谢谢许哥”，然后下一次继续。许暮也从来不说破，因为钱能买到热闹，而热闹是他最渴望的东西。

沈寂也来了，不知道是被谁叫来的，坐在桌子最边上，安静地翻菜单…

别人都在讨论点什么贵的，他翻了两页，合上了。等菜上来的时候，沈寂面前只有一碗米饭和一小碟青菜。有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许暮也看见了。他坐在桌子另一头，被几个人围着说话，余光扫过沈寂面前那碗米饭，扫过那碟青菜，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大家坐着闲聊，等着许暮结账。沈寂掏出手机，看向许暮，问了一句：“我的多少？”

整个桌子安静了一秒。有人笑着说：“不用，许哥请。”语气理所当然，好像沈寂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沈寂没有理，看了许暮一眼，又说了一遍：“多少钱？我转你。”许暮正在喝水，听见这话，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他放下水杯：“不用。”声音也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随意。

沈寂没动，他坐在那里，看着他，仿佛要把他望穿似的。许暮看着他，忽然笑了，“三十七”。

沈寂低下头，在手机上点了点。几秒后，许暮的手机震了一下——微信转账三十七元。他把手机放下，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他觉得喉咙有点烫。

饭后大家都在闲聊，许暮去了洗手间。走廊里很安静，墙上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他走到洗手间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沈寂装什么装，三十七块钱还转，不就是想让许暮觉得他不图钱吗？”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带着嗤笑的语气：“就是，越装越像。那种穷小子，要不是图许暮有钱，天天往跟前凑干嘛？说不定就是想敲顿大的，先装清高，等许暮上钩了再狠狠宰一笔。”“可不是嘛，你看他穿的那衣服，地摊货吧？跟许暮站一起，不嫌丢人？”笑声从洗手间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回声……

许暮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转身走，就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一字不漏。他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知道那些人背后怎么议论他——说他有钱没脑子，说他花心滥情，说他迟早把家产败光。他不在乎。那些话他听得太多了。但此刻，他站在洗手间门口，听着别人说沈寂“装”，说沈寂“穷”，说沈寂“图他的钱”，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他说不清那种堵是什么——像是有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转身走了……

大门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太阳刚落下去，西边还残留着一线橙红色的光，薄薄的，贴在天边。路灯还没全亮，只有几盏在远处昏昏地照着。

许暮站在门口，往路边扫了一眼，看见了沈寂。

沈寂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一个人。书包带子在手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绕进去，松开，再绕进去。夕阳的余光从西边斜过来，在他脚下投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影子的一半落在树荫里，一半落在阳光里。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被最后一缕光照着，安静得像是画里的人。

许暮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走过去，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背着光。夕阳照在他背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暖色的边，脸却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喂！”

沈寂抬起头。

许暮指了指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那车一直跟着他，从高中第一天起，每天接送，风雨无阻。司机坐在里面，安静地等着，从不催他。“我们家司机来了，送你？”。

沈寂摇头：“不用，我坐公交。”

许暮说：“路远，我送你。”

沈寂很平静地看着他，“真的不用。”。

夕阳在他们之间铺开。那光线是软的，暖的，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沈寂的影子从树下延伸出来，许暮的影子从门口延伸过来，两道影子几乎要连在一起了——但中间始终隔着一道细细的缝隙，像是有人拿笔在中间划了一条线，怎么也合不上。

许暮看着他，眼神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微笑的眼神，是一种更直接的、带着点锐利的眼神，像要看穿什么。

“你躲我？”

沈寂愣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就站在那里，书包带子从手指间滑下来，垂在腿边。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一片叶子落下来，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旋，落在地上。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很淡的笑，带着点无奈，带着点认真，像是一个答案。

“我没躲你。”他说，“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图你什么。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对吗？”

许暮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没有说话。他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一直这样告诫自己……但此刻，站在夕阳里，听见沈寂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来，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寂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委屈，只是在看他。

“我也听见了。”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不在乎。”他顿了顿，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那双鞋洗得发白，鞋带系得紧紧的，鞋底磨得有点薄了。他抬起头，继续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不过如果你也觉得我是那种人——”他垂下眼睛，笑了一下，笑的比刚才更淡，只是一个微小的弧度，仿佛是许暮的幻觉，然后就消失了。

“那我可以离你远一点。”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许暮沉默了。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走的很像慢又很快，像是怕听到难以承受的答案，又像是舍不得离开……

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橙红色的，暖暖的，把他的背影染成暖橙色。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许暮脚边，几乎要碰到许暮的鞋尖。

他走了几步，没听见许暮的声音，只好说“明天学校见！”，不至于让气氛太尴尬，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如果你还愿意跟我玩的话……

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许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落在他身上，又一片一片移开，像是有人在他身上画画，又擦掉，再画，再擦掉。他一直走，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许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风把他的声音吹回喉咙里，堵在那里。

夕阳正在往下落。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橙红，云被染成金的、粉的、紫的，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厚的地方是深紫的，薄的地方透出橘粉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块巨大的绸缎，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光线越来越斜，越来越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化开……

许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公交站的方向。他想起那个下雨天，这个人走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走，他当时说不用。想起他捡起钱包时平静的眼神，看都没看那些现金。想起他转的三十七块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想起他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图什么”，他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没有委屈，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说出来，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突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吓了他一跳：

万一……他是认真的呢……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不可能的！可他到底是图什么？

真的会有这样纯粹的感情？

……

他站在原地，思考了好几秒，然后转身，上了那辆黑色轿车。

司机问他：“回家吗？”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低的嗡鸣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明暗交替。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什么都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人给他发消息。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沈寂的脸——他讲题时认真的样子，他目光躲闪时红透的耳根，他笑着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图什么”时的表情。他想起他转身走的时候，书包带子在肩上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继续走，没有回头……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又掀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白。他盯着那片白看了很久。

烦死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热，他翻到凉的那一面，贴着，闭上眼睛，但脑子里还是那个人……

“明天学校见”

许暮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他突然想，明天见到他，要不要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呢？说“我知道你不图我什么”？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说“我相信你”？他张了张嘴，在心里试着说了一遍，觉得哪句都不对。

要不就什么都不说。像往常一样。但往常是什么样？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认识沈寂之前的日子，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记住过。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窗外翻书。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沈寂躺在自己家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他说“明天见”的时候，许暮没有回答……

是许暮不想见他了吗？还是许暮只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安慰自己，没关系，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认定他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不同的窗户里，照着两个失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