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玄洲,无为谷。
万象森罗的分店坐落于谷中最繁华的街道,三进院落,门庭若市。常水白正在后院的账房里核对这个月的账目,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脸上带着惯常的商人式微笑。
忽然,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常小子?找个僻静处,木衿让我带东西来给你。”
常水白手上动作一顿。
这声音……有些耳熟。他放下账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段时间他给木衿发了不少讯息,都没有回复。他本以为木衿是在闭关修炼,便没有多想。如今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他起身,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工作室。这是一间独立的屋子,四周布有隔音阵法,是他处理私事的地方。
刚关上门,身前便凭空裂开一道缝隙。
一条小白龙从缝隙中钻了出来。
那龙通体莹白,鳞片泛着淡淡的光泽,长约丈许。它盘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常水白,看了片刻,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修为都没多少长进。”
常水白认出了它。
当年他和季源清险些死于这白龙之手。后来白龙偶尔会在木衿身边出现,一人一龙的关系似乎不错。
常水白拱手行礼:“白龙前辈,木师妹让你带什么给我?”
白龙甩了甩尾巴,一个储物袋凭空出现,落在常水白手中。
“她炼的丹药。”白龙道,“里面有她的口信,还有她让你准备接下来十年的炼丹材料。”
常水白点头,心中了然。看来木衿是暂时被困在什么地方,无法离开,这才让白龙跑腿。他正要打开储物袋查看,白龙又开口了:“哦,对了。”它清了清嗓子,“她还说我送货辛苦,让你付一缕仙气当做报酬。”
常水白抬起头,看着白龙。
木衿可不会干这种事。他与木衿相交多年,知道她的性子,她若让白龙送货,定然会自己付报酬,绝不会让收货的人再付一次。
这白龙……是来打秋风的?还是想两头吃?
白龙见他不说话,眼睛一瞪,身上威压散开。那威压如山如岳,压得常水白几乎喘不过气来。
“看什么看!快点!”白龙凶道。
常水白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脸上堆起笑容:“前辈稍等,我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出门,去库房准备草药。一炷香后,他抱着一个储物袋回来,袋中装满了各种灵草,品类齐全,足够木衿用上十年。
他又取出一个玉瓶,恭敬地递给白龙。
“这是一缕仙气。”他说,“这个储物袋中是准备的草药,劳烦前辈送去了。”
白龙接过玉瓶,一口将仙气吸尽,整个龙都舒展开来,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片刻后,它心满意足地收起储物袋,朝常水白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那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它钻入空间裂隙,消失不见。
常水白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乾元洲,上古战场。
木衿盘膝坐在一块巨石上,脸色有些疲惫。
这半个月来,她几乎没有停歇。击杀黑气生物、分离浊气、收入遗世幡、恢复、再击杀……循环往复,周而复始。遗世幡内的黑气已经汇聚成一片望不到边的灰色云海,而她的心神也消耗到了极点。
如今她终于停下来,找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闭目修炼,恢复心神。
忽然,身前的空间裂开一道缝隙。
白龙从里面钻了出来,把储物袋往木衿身上一丢。
“带来了!”它嚷嚷道,“快给报酬!”
木衿睁开眼,接过储物袋。她先打开看了看里面的草药,品类齐全,年份足够,常水白做事一向靠谱。她又取出常水白附在袋中的信,展开细看。
信不长,只有几句话:草药已备,十年足够。师妹保重。另,白龙向我要了一缕仙气,说是师妹吩咐的。我给了。若有不妥,师妹自行处置。
木衿看完,唇角微微弯了弯。
白龙在旁边催了两遍:“快点快点,说好的一缕仙气呢?”
木衿抬起头,看着它:“我师兄不是给过你了吗?”
白龙一僵。
木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奇怪物件,那是常水白一并附来的留声石。
她点了一下留声石。
里面传出了白龙嚣张的声音:“哦,对了,她还说我送货辛苦,让你付一缕仙气当做报酬。”
白龙不说话了。
它瞪大眼睛,看着那枚留声石,又看看木衿,又看看留声石,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木衿悠悠地收起留声石,没有说话。
白龙气得尾巴直甩,在空中翻了两圈,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坤玄洲,把常水白揍一顿。那小子年纪不大,心眼倒是不小,居然留了这一手!
但它很快冷静下来。
木衿在旁边看着呢。
它委屈地看向木衿:“我就是……就是想多要点……”
木衿道:“你若是随意伤人,那以后都别想要仙气了。”
白龙憋屈地垂下头,整条龙都蔫了。
它趴在旁边的石头上,尾巴无意识地甩来甩去,目光越过木衿,落在远处那条依旧蛰伏的黑色巨龙身上。
看着看着,它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凭什么就它一条龙受这罪?
那条黑龙,还在那儿悠闲地养伤呢。等它伤好了,说不定还能继续在这儿睡觉,什么都不用干。而自己呢?跑腿、被识破、被威胁,凭什么?
白龙的目光越来越亮。
它得想个办法,让木衿把那条黑龙也收服了。到时候,看它还能不能那么悠闲地睡觉!
有罪,不能它一条龙受。
一年后。
木衿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那座由黑色枝蔓垒起的高台。
那高台约莫十丈来高,通体漆黑,不知是用什么材料搭建而成。枝蔓层层叠叠,交错缠绕,形成一道道阶梯,通往顶端。高台周围没有任何黑气生物,安静得诡异。
她又抬头看向天空。
那个魔胎,比一年前又大了许多。它悬在头顶,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表面那些狰狞的纹路清晰可见,起伏的频率也越来越快。每一次起伏,都有一波无形的压力从天空压下,让人心悸。
木衿估算着距离。
从半年前开始,她就觉得魔胎快坠落了。可直到现在,它还在那里悬着,只是越来越低,越来越近。她偶尔会怀疑,那是不是幻觉,明明看着近在咫尺,却永远触碰不到。
如今,它真的快要坠落了。
木衿收回目光,看向四周。地面上的黑气人已经变得稀稀落落,只有三三两两还在游荡。这一年来,她击杀了不知多少,遗世幡内的灰色云海已经浩瀚如海。剩下的那些,大多是实力太强、她暂时对付不了的。
一旦魔胎坠落,那些强大的黑气人会更多。到那时,她只能先退到安全的地方。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
那条黑色巨龙依旧趴在那里,盘踞在一片黑色的山石之间,像一座沉默的山。
一年多了。
自从第一次帮它治伤后,黑龙便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近不远,不亲不疏。它从不与她交流,也从不主动靠近,只是不远不慢地跟着,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木衿见它没有攻击的意图,便不再多加防备。后来遇到瓶颈时,她开始找它切磋。
第一次攻击黑龙时,黑龙有些疑惑。它往后飞去,拉开距离,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真的攻击。没多久,它又飞回来,依旧只是跟着。直到白龙从旁边窜出来,朝它撕咬一番。
次数多了,黑龙也知道了木衿的意图。每当木衿再次攻击,它便会开始反击。
但它始终收着力。
那些反击恰到好处,刚好能让木衿感受到压力,又不会真正伤到她。一人一龙打上半天,各有伤势,却很快就能痊愈。木衿的实战经验在这半年里突飞猛进,而黑龙身上的伤,也总是被她顺手治好。
白龙知道木衿暂时不打算收服黑龙,所以每当她们打起来,它就在旁边看热闹。有时候木衿占了上风,它还会飞过去帮着黑龙攻击木衿,美其名曰“让木衿多练练”。
久而久之,黑龙对白龙的敌意也不那么深了。偶尔白龙凑过去,它也只是懒洋洋地扫一眼,任由它折腾。
木衿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座高台。
如今地面黑气人稀少,正是探查的好时机。她决定趁魔胎坠落之前,先去看看那高台上究竟有什么。
她飞身而起,落在高台顶端。
高台上是一片虚空。
没有地面,没有边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空洞。木衿站在边缘,向下望去,什么都看不见。
她抬手,将灰色灵气覆于双眼。
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虚空之中,浮现出一片熟悉的地貌——连绵的山脉,蜿蜒的河流,还有那些她曾踏足过的城池。那是南浔州。
她见过南浔州的地图无数次,绝不会认错。
无数精纯的魔气从南浔州上空升起,穿越虚空,汇聚于此,再从此处上升,灌入天空那个巨大的魔胎之中。
木衿盯着那片南浔州的影像,眉头紧锁。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龙吟。
她猛地回头。
黑龙正昂首望着天空,发出一声接一声的长吟。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躁,像是在警告什么。它低下头,看向木衿,又抬头看向天空。
木衿顺着它的目光望去。
魔胎正在坠落。
不是那种缓慢的、逐渐接近的坠落,而是真正的、正在发生的坠落。它像一颗巨大的黑色太阳,缓缓从天穹剥离,朝地面压来。
木衿心念一动,遗世幡出现在手中。
正要催动,她忽然看向黑龙。
“白龙前辈。”她说,“你去问问它,要不要进幡避一避。”
白龙从空间裂隙中钻出来,看了黑龙一眼,飞过去绕着它转了两圈。片刻后,它飞回来。
“它说它不进去。”白龙道,“我们快进去,要掉下来了。”
木衿点头,催动遗世幡。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与白龙包裹,下一刻,她们便进入了幡中的空间。
为了以防万一,她特意选择了与那些黑气不同的一层空间。但她是遗世幡的使用者,依旧可以看见黑气所存在的空间。
外界,魔胎正在坠落。
它落得很慢,却又让人感觉无法阻挡。每下降一寸,天空便塌陷一分,那股无形的压力几乎要碾碎一切。
地面已经再无一黑气人,最后一人自刎。
魔胎越垂越低。
终于,它坠落在地。
轰——
无声的震荡。整个空间都在颤抖,却没有任何声音传来。遗世幡隔绝了一切,木衿只能看见那团巨大的肉球砸在地上,四分五裂,化作无数黑气四散开来。
就在这一刻,高台上的虚空骤然亮起。
南浔州的影像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就在眼前。无数魔气从那里冲天而起,穿过虚空,涌入这片空间。但在进入的瞬间,那些魔气被什么东西过滤了——戾气被剥离,回到南浔州,只剩下精纯的魔气,继续上升,重新凝结成新的魔气。
木衿看着这一幕,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白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
“这是有人想把这里炼成小世界啊。”
木衿看向它:“何意?”
白龙甩了甩尾巴,摆出一副显摆的架势:“意思就是,有人想要把魔气占为己有,把戾气全留在你们千繁界,自己创建一个魔界。”
它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可惜,这里的戾气都是浊气吸附的,而且都是上一个世界轮回留下的。那人无法吸收,只能先积攒起来。”
它看了木衿一眼。
“哦,你们宗门不是有一个魔种嘛?估计也是那人的手笔。原本等到魔种成长到一定程度,那人就能将魔气吸走,让魔种成为一个只有戾气的怪物。”它顿了顿,“不过因为你的捣乱,这步棋算是废了。”
木衿皱眉:“如今那位师弟体内只有精纯的魔气,那人应该更好下手才对吧。”
白龙摇头晃脑:“非也非也。”
“对于那人来说,精纯的魔气和精纯的戾气都无法吸收。那人想要的应该是大量的魔气和一部分戾气,只有两者混合,才能形成他想要的东西。”
它看向外面那些正在重新凝结的黑气人形。
“我怀疑,你之前说的南浔州的魔胎,就是这人的手笔。”
木衿沉默了。
她曾经以为南浔州的魔胎是魔修的手笔,后来以为是天灾,再后来经历得多了,开始怀疑是人为。如今白龙这一番话,终于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寒幽城、魔胎、那位天生魔种的师弟、这片上古战场、以及那个至今没有露面的幕后之人……
她看向高台上那片清晰的南浔州影像。那里,无数凡人正在生活,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世界正在被抽取着什么。
她叹了口气。
她想起寒幽城主当年问她的话。
为什么?
修士可以奋起一搏。
可那些凡人呢?只能任人鱼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