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收回目光,望向那紫色魔气升起的方向。
那股气息从地面升起,精纯而浓郁,直直灌入天空的魔胎之中。魔气不可能凭空产生,那里一定有东西,或许是某个源头,或许是某种阵法,或许是这片空间的核心。
而且,她有一种感觉。
这魔胎,和千年前南浔州的魔胎有关。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杨惜月曾说过的“想要融入的牵扯感”。她看着天空那个缓缓转动的巨大肉球,越看越觉得熟悉。不是外形上的熟悉,而是气息上的——那种绝望、怨恨、不甘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和千年前她在南浔州感受到的,如出一辙。
她不再犹豫,抬脚朝那个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遇见的黑气生物越多。
最开始只是那些黑气人,木衿早已习惯,随手一道极火便能解决。但渐渐地,开始出现其他东西。
黑气凝成的野兽。
有狼,有虎,有熊,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形态。它们和黑气人一样,双眼漆黑,没有神志,只知道攻击进入视野的一切活物。但它们的速度更快,力量更强,攻击手段也更丰富。
木衿解决一头黑气虎时,那虎竟在临死前喷出一道黑气凝聚的刃气,险些削中她的手臂。她侧身避开,看着那头虎化作黑气升空,若有所思。
这些黑气生物里,有些生前是修士。
那些修士死后,执念与戾气结合,形成了这些黑气怪物。它们没有了修为,没有了神志,但那些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还在。就像刚才那头虎,生前或许是一位擅长驭兽的修士,死后便化作了虎形,连喷吐刃气的本能都保留了下来。
解决起来,开始有些麻烦了。
木衿没有加快速度。她一边走,一边观察,一边思考。
这些黑气生物,应该如何解脱?
她受季长野等人传承,自然看不得这些人痛苦。即便他们如今已无灵魂,只剩执念与戾气,但被困在这样的世界里,一遍遍重复着厮杀与死亡,一次次被魔胎吸收又重生,这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若不能彻底解决魔胎,至少,能让这些黑气生物不再循环?
她开始留心观察。
每一次击杀黑气人,她都盯着它们化作黑气的全过程。那过程极快——被击杀的瞬间,身体溃散,化作黑气,然后黑气升空,融入那些飘荡的戾气之中,再被魔胎吸收。
但在那一瞬间,她发现了异常。
黑气人化作黑气的那一刻,黑气中会出现极其短暂的分离——戾气、浊气、以及那些星星点点的记忆碎片,会分开一瞬,然后才重新聚合,一同升空。
那一瞬太短了,短到几乎无法捕捉。若不是她有灰色灵气加持的目力,根本不可能发现。
木衿心中一动。
若是能在那一瞬间,将浊气抽离呢?
她开始尝试。
下一次击杀黑气人时,她提前将灰色灵气覆在双手上。黑气人化作黑气的瞬间,她伸手探入那团黑气之中——
找到了。
浊气比戾气更沉、更黏,在黑气中隐约可辨。她心念一动,将那缕浊气从黑气中剥离,收入体内丹田。
浊气进入体内空间的瞬间,她感受到了一丝变化。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那些悬浮的尘埃似乎多了一些,旋转的速度也快了几分。
而剩下的戾气和记忆碎片,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再分开。它们紧紧纠缠在一起,重新聚合,朝天空飞去。
木衿看着那道黑气融入魔胎,若有所思。
她又试了几次。
无论用什么方法,戾气和记忆碎片都无法分离。它们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绑在了一起,只能一同上升,一同被魔胎吸收。
她取出杨惜月给的那一缕戾气本源,让它接触被分离出来的戾气。
那一缕本源刚碰到戾气,便缩了回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它传递回来的感觉是,不能吸收,里面有别的东西。
浊气已经被抽离了,那“别的东西”只能是记忆碎片。
木衿看着手中那团被抽离的浊气,又看看那道飞向魔胎的、混合着戾气与记忆碎片的黑气,思索良久。
她想到了遗世幡。
遗世幡的效果,是让她“隐形”于世间。那些进入幡中的物品,也会被暂时从世间抽离,不受外界影响。
若是将那些黑气收入遗世幡呢?
她再次击杀一个黑气人,在黑气分离的那一瞬间,取出遗世幡,对准那团刚刚分离出来的、还没来得及重新聚合的戾气与记忆碎片收入。
那团黑气没入遗世幡中,消失不见。
木衿将心神沉入幡中,看见那团黑气正静静悬浮在幡内的空间里,没有消散,也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飘着。那些记忆碎片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戾气依旧冰冷暴戾,但它们不再受魔胎的影响,不再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上升。
她看着那团黑气,眉头微微舒展。
好歹,有了一个开头。
接下来的日子,木衿开始了漫长的收集。
她不再急于赶路,而是一边走,一边击杀那些黑气生物,一边抽离浊气,一边将戾气与记忆碎片收入遗世幡。
这个过程需要极致的专注。
击杀的瞬间,黑气分离的那一刹那,她必须同时做三件事:抽离浊气,收入体内;将剩下的黑气收入遗世幡;还要防备周围其他黑气生物的袭击。
一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便成了巨大的消耗。
木衿每天只能坚持三四个时辰,便要停下来休息。她的灵力消耗得极快,心神更是疲惫不堪。但每次休息过后,她又会继续。
一个月后,她收了多少黑气,自己都记不清了。
遗世幡内的空间很大,大到她无法探测边界。那些被她收入的黑气悬浮在其中,如同一片灰色的云海,静静地飘着。她偶尔会进去看看,那些记忆碎片依旧亮着,那些戾气依旧冰冷,但它们似乎……安静了许多。没有了那种疯狂的、想要冲出去的躁动。
或许,对它们来说,离开那个无尽的循环,本身就是一种解脱。
两个月后,她遇上了麻烦。
那是一个黑气人形的生物,和其他黑气人没什么两样。木衿像往常一样出手,真火击中它的瞬间,它没有像其他黑气人那样溃散,而是硬扛了下来。
它抬起头,漆黑的眼眶“看”向木衿。
然后它动了。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瞬间便冲到了木衿面前,一掌拍下。那一掌带着凌厉的掌风,与之前那些只会扑咬的黑气人完全不同。
木衿侧身避开,反手一道剑气斩去。
那人形不闪不避,硬接剑气,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拍向木衿的胸口。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炷香。
那人形的战斗经验极其丰富,一招一式都透着老辣。它不会任何术法,但那些拳脚功夫、那些近身搏杀的本能,让它比那些只会扑咬的黑气人强了十倍不止。
木衿最终用阵法困住它,才找到机会一击必杀。
击杀的瞬间,她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那团黑气中,除了戾气、浊气、记忆碎片,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要消散的东西——那是一个人最后的执念。不是婴儿那种单纯的“想要降生”,而是一个成年修士的执念。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为何而死,记得自己不甘心。
木衿沉默了很久,才将那团黑气收入遗世幡。
这样的人形,她后来遇到了很多。有些擅长剑法,有些擅长拳脚,有些擅长隐匿,有些擅长陷阱。他们生前都是修士,死后执念不散,化作了这些黑气怪物。他们没有神志,但那些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还在,让每一次击杀都变得艰难。
三个月后。
木衿站在一片空旷的荒原上,望着远处那根冲天而起的紫色光柱。
近了。
那紫色魔气的源头,就在前方不远。
但她暂时走不动了。
她盘膝坐下,开始修炼,也是休息。三个月的持续战斗,让她的身体和心神都疲惫到了极点。她需要恢复,需要调整,才能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遗世幡内,那片灰色的云海已经扩展到了她无法估量的范围。无数黑气在其中飘浮,无数记忆碎片在其中闪烁,如同一片死寂的星海。
木衿闭上眼,沉入修炼。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白龙的声音。
“那家伙好生难缠!”
木衿睁开眼,便看见白龙从空间裂隙中钻出来,浑身是伤。它的鳞片有多处脱落,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皮肉;腰部有一个巨大的撕裂伤,几乎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它的尾巴也断了半截,正在往下滴着金色的血液。
木衿眉头一皱,起身迎上去。
“别动。”她抬手,将一缕缕精纯的灵气渡入白龙体内。灵气顺着白龙的经脉流转,那些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脱落的鳞片重新长出,断裂的尾巴也重新接续。
白龙趴在地上,任由她治疗,嘴里还在嘟囔:“那家伙……好生难缠……我都伤成这样了,它也好不到哪儿去……”
木衿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治疗。约莫一个时辰后,白龙的伤势基本痊愈,只是气息还有些虚弱。
她取出一缕仙气,递到白龙面前。
白龙眼睛一亮,张口吞下。仙气入体,它的气息迅速恢复,片刻后便重新精神起来,抖了抖鳞片,站起身。
“木衿快走!”它说,“我把它打伤了,乘现在去收服它!”
木衿看着它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问:“在什么地方?”
“上来!”白龙伏低身子,让木衿能跨上它的背,“我带你去,你速度太慢了。”
木衿没有犹豫,跃上白龙的背。
白龙腾空而起,朝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木衿看到了远处地面蛰伏的黑色巨龙。
那龙盘踞在一片黑色的山石之间,身形极为庞大,光是盘起的身体便占了数十丈方圆。它的鳞片漆黑如墨,没有任何光泽,仿佛能将周围的光线都吸进去。龙首低垂,搁在前爪上,一双暗金色的眼睛半阖着,像是沉睡,又像是在假寐。
修长的身躯,四只利爪,头上生着两只分叉的角,颌下有须,背脊上一排倒刺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尖。它静静地伏在那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那些黑气不断攻击着它的身体,却只是在鳞片上留下一道道浅淡的痕迹,转瞬便消失。
木衿注意到,它身上有不少伤痕。
那些伤痕新旧不一,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缓慢恢复。最深的一道在它的侧腹,鳞片被掀翻了几片,露出下面的血肉。那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新的鳞片也在一寸寸长出来。
白龙落在离黑龙百丈远的地方,压低声音道:“木衿,快点。”
木衿从它背上下来,看向白龙。
“你先假惺惺去帮它治伤。”白龙怂恿道,“然后把灵气灌输进去,以你现在的修为,不用几天就能把它收服。”
木衿不知道它为何如此执着于收服这条黑龙。她看了白龙一眼,又看向远处那条安静蛰伏的黑龙,观察片刻后道:“打不过。”
白龙急了:“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打不过?”
“差距太大。”木衿道,“而且它应该没那么笨吧。”
白龙喷了口气,不服气道:“它不笨怎么会被我伤到?我修为比它低呢。”
木衿没有反驳,只是朝黑龙走去。白龙犹豫了一下,跟在她身后,保持着随时能钻进空间裂隙的距离。
一人一龙逐渐靠近。
黑龙抬起眼,暗金色的瞳孔望向他们。
木衿停下脚步,与它对望。黑龙没有动,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警惕,只有一种漠然。
仿佛对他们毫无兴趣。
白龙见它没有攻击,胆子大了起来,从木衿身后探出头,朝黑龙龇了龇牙。黑龙依旧没有反应,只是垂下眼,继续假寐。
木衿看向白龙:“它有主动攻击过你吗?”
白龙一愣,想了想:“那倒是没有。每次都是我攻击了它,它才会还手。有时候我打完就跑,它也不追。”
木衿若有所思。
她看着那条黑龙,又看看周围那些依旧在厮杀的黑气生物,心中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那正好。”她说。
“什么正好?”白龙不解。
木衿转过身,看向远处那些黑气人形。那里有几个她之前绕开的,那些生前是修士,死后战斗本能极强的存在,她暂时没有把握能击杀。
“可以用来磨练一下。”
白龙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你把它当磨刀石?”
木衿点点头。
“这里面有些黑气生物,我暂时打不过。”她说,“这条龙,我也打不过。但既然它不主动攻击,那正好可以借它们磨练自己。”
她将自己的打算告诉白龙,她准备在这片空间里待上一段时间,一边击杀那些黑气生物,将它们收入遗世幡,一边与那些强大的对手交手,提升自己的实力。等实力足够,再考虑收服那条黑龙的事。
白龙听完,无所谓地甩了甩尾巴:“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只要不用我干活就行。”
木衿笑了笑。
“还真有活要你干。”
白龙顿时警惕起来:“你要干嘛?”
木衿从手链中取出几只玉瓶,又拿出一枚储物袋。她将玉瓶装入储物袋中,一边装一边道:“我和常师兄之前有合作,需要定期给他送丹药。但是这里灵机用不了,我布置的传送阵也联系不上外界,所以……”
她把储物袋递给白龙。
“还得委托你跑一趟。”
白龙瞪大眼睛:“我不干!”
木衿不慌不忙:“一次一缕仙气。”
“成交。”白龙答得飞快,眼睛都亮了起来,“你到底有多少存货啊?”
木衿笑笑,没有回答。她又取出一枚玉简,在上面刻了几句话,一同放入储物袋中。
“这些你先带去给常水白。”她说,“你应该见过他,就是在北均城小院里来找我的那个。里面还有我的手信,让他别担心。”
她顿了顿,又道:“再让他给我准备十年份的草药,品类和之前一样。之后一段时间,我不能频繁炼制丹药了。”
白龙接过储物袋,听到她的话一愣:“你要在这地方炼制丹药?”
“嗯。”
“我记得你炼的是无垢丹吧?”白龙看了看四周那些黑气弥漫的环境,又看看远处那条依旧假寐的黑龙,“这鬼地方灵气驳杂,浊气弥漫,根本炼不出来啊。”
木衿只是笑笑:“我可以。”
白龙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放弃追问。它嘟囔了一句“真不知道你从哪蹦出来的”,便钻进空间裂隙,消失不见。
木衿目送白龙离开,转身朝黑龙走去。
这一次,她走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它鳞片上的纹路,能感受到它呼吸时带起的微风。
黑龙睁开眼,看着她。
木衿在它面前站定,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与它对望。一人一龙,一矮一高,一个站着,一个伏着,就这么对视了许久。
然后木衿抬起手。
她将一缕精纯的灵气从指尖溢出,缓缓送入黑龙体内。那缕灵气顺着黑龙的鳞片渗入,流向那些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黑龙的身体微微一僵。
木衿没有停。她继续输送灵气,一边输送,一边观察黑龙的反应。那些伤口接触到她的灵气,愈合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几分。
黑龙依旧没有动。
它只是看着木衿,暗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疑惑。
它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帮它治伤。
木衿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或许只是习惯了。看到受伤的生灵在面前,就有些手痒。或许是觉得,这条龙既然没有主动攻击,那至少不是敌人。在敌人的伤口上撒盐是一回事,在潜在盟友的伤口上撒盐是另一回事,况且,要是真的需要收服,那么现在可以积攒些好感。
又或许是,她单纯想试试,自己的灵气对这方空间的生灵有没有用。
现在看来,有用。
约莫一炷香后,木衿收回手。黑龙侧腹那道最深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新的鳞片也长出了薄薄一层。其他几处小伤,更是已经完全消失。
黑龙低下头,看着自己愈合的伤口,又抬起头,看着木衿。
木衿转身,朝远处那些黑气人形走去。
身后,黑龙的目光追随着她,久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