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着海棠香气的风拂过面颊,微微拂动她垂落在侧的发丝,抬眸看着眼前的人,视线交汇的刹那,那人便低垂下凤眼,微微躬身做辑行礼,深夜宫寂,他的嗓音也显得尤为低沉:
“臣,见过长公主。”
金时鸢脚步骤然僵住,心头方才的温柔暖意瞬间消散一空,心头暗自腹诽:真是冤家路窄!这个时辰,竟偏偏撞上这厮。
“国公免礼。”
她声音依旧柔和,此时却带着几分刻意疏离的冷淡,话音落下,她便不欲多做停留,抬脚便想侧身绕路离去。
顾鹤影步履微顿,稳稳立在原地未挪分毫,无形中便挡住了她的去路。
金时鸢蹙眉,语气带着不满:“国公这是作甚?”
他狭长深邃的黑眸淡淡垂落,自上而下,扫视过眼前的少女。
暮色宫灯的暖光落在她精致的侧颜上,发丝柔软,眉眼清丽,一身娇俏宫装温婉灵动。身后宫女提着食盒。
他眸底深沉无波,辨不清喜怒,薄唇轻启,明知故问道:“公主夜色独行,这是要去往何处?”
金时鸢被他拦住,心底便升起一股火气,怒瞪他,语气也带着几分不耐
“本宫奉太后之命去御书房,为陛下送些羹汤。国公何须过问本宫行止?你很闲吗?”
可顾鹤影闻言,容色依旧,反而眸底凉意浅浅加重,薄唇轻启,缓缓道:
“公主体恤圣躬,本是贤德。只是臣白日所奏,公主可知晓了?”
金时鸢闻言小脸登时垮了下来——他竟当她的面提起!
“不过一桩无伤大雅的小事,国公却小题大做,在朝堂弹劾本宫,现在怕是无人不知了,莫不是故意让本宫颜面尽失!”
顾鹤影听着她那孩子气的较真与嗔怒,唇边竟勾起一抹笑,只是那笑隐在暗处,无人发觉。
身后的云霞想拉住她家主子,以免事情闹大,没等拉住那袖子便扑了个空,只见她家公主的手已经指向了那位。
云霞吓出一身冷汗,只能垂眸祈祷这国公懂点事,不要激她家公主了。
顾鹤影无视她满眼嗔恼和指着他的手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笑意,被沉沉冷色掩下。
“无伤大雅的小事?公主擅自出宫,闹市纵马撞翻茶铺,三名百姓因此烫伤,”他说着,打量着宫灯下面前人紧皱的小脸,“毛贼不过盗了一串钱,便牵扯无辜路人差点变成马蹄下的冤魂,这也算小事?”
金时鸢怒目圆睁,张嘴欲反驳,便被他噎了回来:
“公主身份尊贵,乃是先帝嫡长、陛下亲姐,行事不计后果,不顾自身安全,无辜百姓也被迫受怜,臣自当禀明圣上,规劝一二。”他说着仰头看了看天,“天色不早了,公主还是不要再夜中逗留太久,臣先告退。”
他说完便躬身离去,独留风中凌乱的金时鸢。
“哈?”
金时鸢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她堂堂长公主,竟被一个臣子当街训斥了?
她咬着唇,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清冷背影,恨恨地跺了跺脚。
“他是要上天不成!”
“公主消消气……”云霞这才敢上前,小声劝道,“公主,时辰不早了,陛下那边还等着呢。”
金时鸢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怒意硬生生压下去快步离去。
讨厌鬼!怎么就碰着他了真是晦气!
可刚迈出两步,她忽然顿住,侧首问云霞:“他方才说,那毛贼只偷了一串钱?”
云霞怔了怔,点头:“奴婢听说……是。”
金时鸢沉默了一瞬,只偷了一串钱?那她的香囊呢?
当日她与云映都受了伤,便无心去管钱袋,等暗卫将钱袋送回的时候也没去看里面少了多少文钱,只是自己闲来绣好的香囊也不见了。
她还想送给母后呢。
“……罢了。”她别过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懊恼,“明日让人去打听打听那三个被烫伤的百姓,送些银子过去。”
云霞应了声,一行人消失在拐角处。
而那道消失在宫道尽头的玄色身影,步履沉稳如常,只是行至转角无人处时,脚步顿住。
顾鹤影垂眸,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绣着歪歪扭扭的并蒂莲香囊,绣的可谓是一塌糊涂。
顾鹤影看着掌心中的香囊,面上却依旧淡漠无波,片刻后将其妥帖收入袖中,大步离去。
夜色沉沉,宫灯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御书房
内侍低声禀报:“陛下,长公主殿下求见。”
金承煜手中朱笔微顿,抬眸。
那一瞬,烛光映进他眼底,瞳色极淡,近乎琥珀,没有一丝温度。
“让她进来。”
声音清冽低沉,不疾不徐。
金时鸢提着食盒踏进殿门时,浓重的龙涎香混着墨气扑面而来。她一眼便看见案后那人,皱了皱眉。
“陛下又没传膳?”
金承煜搁下朱笔,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挥退内侍,修长指节揉了揉眉心:“皇姐深夜前来,便是专程来数落朕的?”
二人是双生,金时鸢比他早出生半刻,占了长位,纵使再怎么顽劣,也是要作出一副姐姐的架势的。
“你当我闲的啊。”金时鸢将食盒搁在案角,掀开盖子,热羹还冒着袅袅热气,“母后吩咐的,你多少用些。别整日就啃那些冷点心。”
金承煜看见那碗羹汤,才坐起身至着头,抬眸打量她。
他听着她的语气明显是带着怒气。
“谁惹你了?”
金时鸢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将热羹推到他面前:“没谁。”
“顾鹤影?”金承煜语气平淡。
金时鸢:“……”
金承煜微微勾了下唇角,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
“朕留他议事,方才刚走。”他端起碗,舀了一勺热羹送入口中,眸底浮起一丝看戏般的浅薄兴味,“你们遇到了吧?是不是还被训了一顿?”
金时鸢咬牙切齿,夺过他手里的羹汤:“别喝了,我就多余给你送什么羹汤!平白捡了一顿骂!”
金承煜倒也不恼,随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长睫垂落,掩去眼底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说得也没错。”
“金承煜!”金时鸢把碗往案上一搁,柳眉皱起,“你到底是谁的弟弟?”
少年帝王慢悠悠放下茶盏,抬眼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清冷里难得带了一丝活气。
“自然是皇姐的弟弟。所以朕才由着顾鹤影去参你,也只有他说的,其他人才不会以你纵马伤民的事做文章。”
金时鸢皱眉,朝堂诡谲多变,她不明白他参和其他人参有何不同。
金承煜重新拾起朱笔,垂眸批折,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漠:“顾鹤影这个人,骨头直,人冷,心吗……”
他笔尖一顿,在折子上落下一个字,墨色沉沉。
“到底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