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娇阳 第2章 撒娇

午后雨声渐停，薄云渐散，天光漫洒到地面浅浅的水洼上，碎出粼粼柔光。一行人出了韶华宫往箫太后所住的景和宫去。

一路宫墙绵延，雨后的潮湿混着泥土清香，裹挟着丝丝缕缕的海棠花香散漫在徐徐的微风中。

“你们在这儿等着，不必随入。”金时鸢回身嘱咐。

云霞、云露躬身应是，退至门外一侧，她则轻步踏入殿中。

外头日照西斜，殿门敞着，一束光也随着金时鸢进了来，洒在殿中央那尊铜制香炉上，袅袅香云升腾空中又尽数消散在炉鼎之上，沉雅的香气萦绕一室。一道温润又带端庄威仪的女声兀地响起：“来了”。

只见玉嬷嬷扶着位容貌温婉气质清雅尊贵的人从偏殿缓步而出。

箫妍身着一身暮青色暗绣云纹软缎宫装，搭着素色薄纱褙子，发髻上无过多珠翠点缀，自带一身雍容气度。年近四旬，容貌也依旧不减，眉目间满是温润清雅。

金时鸢朝来人方向侧头，眉眼跳脱褪去，兔儿眼低垂着，换上一身的乖巧温顺，快步上前从玉嬷嬷手里稳稳接过箫妍的手腕，声音娇俏中带着几分恭顺：“儿臣，见过母后。”

箫妍垂眸睨了身侧女儿一眼，目光掠过她扶着自己的手，手腕还缠着纱布，眼里闪过疼惜但声音却冷冷的：“手上的伤，还疼吗？”

萧妍那故作冷硬的关心，使得金时鸢立刻垂下眼睫，摆出一副极可怜的模样，轻轻晃了晃挽着箫妍的手，撒娇道：“疼的。母后帮女儿吹一吹，吹过就不疼啦。”

看着女儿这副惯会撒娇讨巧的模样，箫妍又气又怜，装出的冷硬瞬顷刻消散，伸手轻戳在她光洁的额间，嗔道：“你呀，一天天的，就不能让我省点儿心！”

金时鸢扶着箫妍落座在前厅正中的紫檀凤椅上，自己则坐在下方脚踏上，将头缓缓伏在箫妍膝头，窗棂渗进来的光洒在她身上暖暖的，母后身上也暖暖的。

“儿臣知错了，全是那顾鹤影太过小题大做，让母后担心了。”

箫妍抬手，温柔抚着女儿头，指尖微顿，无奈轻叹:

“那顾鹤影是什么人，你呀，往后行事，万万不可再任性妄为，明白吗？”

金时鸢收起心头那点委屈与娇蛮瞬间消散殆尽，低低地垂下眉眼，乖巧应道： “儿臣知晓了。”

沉寂不过片刻，她那双灵动的眼珠轻轻一转，便又恢复了往日鲜活娇俏的模样，仰头望着母箫妍，笑眯眯地岔开话题：

“母后今日传儿臣前来用晚膳，可有做儿臣爱吃的八宝鸭？”

箫妍看着女儿这副娇俏模样，心底的忧绪散去大半，无奈又宠溺的看着她。

她如何不知自己的女儿？她性子鲜活直白、磊落纯粹，眼底从无城府算计，更无半分害人之心。

定是顾鹤影权欲熏心，揪着她这性子跳脱女儿的百般刁难。

金时鸢冲她眨了眨眼，不知她心中所想。

“放心，少不了你的。”箫妍温柔一笑，转头对着殿外轻声吩咐，“传膳吧。”

偏殿那张紫檀木圆桌上，被一道道珍馐接连摆满，金时鸢平日嘴刁的很，但今日桌上的皆是平日里偏爱的菜式。

母女二人并肩落座用膳，殿内暖香萦绕，温馨安然。

金时鸢看着满桌佳肴，拿起银筷，将软烂入味的八宝鸭鸭腿夹起，稳稳放进箫妍面前的碗中，一副讨巧的样子：“我就知道，母后最疼儿臣了！”

“哀家就你与陛下两个孩子，不疼你们，还能疼谁？”箫妍看着女儿乖巧的模样，眼底是漾不开的温柔笑意，“你如今这性子，都是先帝在世时，百般宠溺惯出来的……”

话音渐缓，带了些许惆怅，提及那位离去数年的爱人，温柔的笑意依旧挂在眉眼，鼻尖却悄然泛起酸涩，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雾气。

金时鸢感受到萧妍那情绪中的细微低落，亦使她想起那位将她视若珍宝、疼如珠玉的父皇，心中也悄然起酸涩。

父皇空置后宫，唯母后一人，二人相伴相携十载。在她眼中，她父皇与母后的故事比那些市井流传的话本更为可歌可泣。

金时鸢将手中碗筷放下，将自己温热的手掌覆在她那微凉的手上：“父皇这般疼宠爱纵容儿臣，定然是因为儿臣生得最像母后呀，对不对？”

箫妍闻言，抬眸望着眼前眉眼酷似自己、脾性却神似先帝的女儿，心头怅然渐散，反手轻轻握紧她温热的手，轻声感慨:

“你的眉眼容貌皆像本宫，偏偏这跳脱肆意、坦荡热烈的性子，倒是学足了先帝十成十的模样。”

金时鸢像是想到什么朝她笑了笑，他父皇曾经的事迹可比她厉害的多得多！

晚风穿窗，余香绕梁，母女二人用完膳后移步暖阁中，宫人呈上清甜解腻的雨前新茶。

茶汤澄澈温热，金时鸢捧着茶盏，小口抿着，想起方才母后的叮嘱，可想到顾鹤影又是一阵烦闷，若是脑海里的画面能成为现实，恨不得将他踩在脚下，做脚踏！

箫妍看着自家女儿眼底片刻闪过细微变化，小脸也跟着暗自绷着劲儿，掩下笑意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散落的碎发，金时鸢感受到温热的触碰才回过神

“陛下这会儿怕不是还在御书房没用膳，儿臣一会挑几道清润小点和羹汤送过去罢”

箫妍闻言，满目柔情，微微颔首：“也好。你去送些吃食，也好让他暂且歇身。让玉嬷嬷去膳房备妥装好，你直接带去便是。”

金时鸢辞别母后，与提着食盒的云霞和云露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落，宫灯次第亮起，照在连绵朱红色宫墙上，一盏盏暖光灯火沿路铺展，团团融融暖光漫溢开来。

行至拐角处，一道挺拔欣长的黑影缓缓走近。

那人一袭绯色朝服，头戴乌纱，广袖垂落在身侧，身上清冽冷淡的衣香随着晚风淡淡弥散开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旷的宫道寂静，唯留晚风拂过树梢，带起细碎簌簌声响。

是顾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