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役,滨湖城以雷霆之姿彻底撕碎了官府的垂涎,确立了不可撼动的自治地位。
然而,长达数月透支心血的死磕,终究是压垮了张沐笙这具年轻的躯壳。在接收完最后一批流民、安排好安置粮草的当晚,那股一直支撑着他的劲头猝然消散。他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意识如断了线的风筝,直挺挺地晕倒在了堆满图纸的书房里。
这一觉,他睡得暗无天日,仿佛沉入了深海的泥淖。
当意识如潮汐般缓缓回笼时,张沐笙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腰间被一双铁铸般的手臂死死箍着,脸颊紧贴着一个宽阔、结实且滚烫的胸膛。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正撞入一双布满血丝、交织着后怕与浓烈深情的桃花眼里。
——是消失了数月之久的楚慕然。
眼前的男人风尘仆仆,原本考究的单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股不眠不休奔波而来的戾气与狼狈。
“你醒了?”
楚慕然的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见他睁眼,手臂反而收得更紧,恨不得将这具单薄的身体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气息急促而温热,“张沐笙……你知不知道,听到你晕倒的消息,我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张沐笙嗅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混合着长途跋涉后的汗水与泥土气息,那颗因长久紧绷而变得僵硬的心,奇迹般地软了下来。他没有挣扎,只是虚弱地弯了弯唇角,嗓音清冷:“京城那些破事,你处理完了?”
他早已通过暗哨得知,楚慕然的身世远比想象中沉重。他竟是当年含冤覆灭的北境罗家唯一的火种,如今正以楚家少主的身份,在夺嫡的深渊与权贵的逼婚中刀尖行走。
楚慕然将头重重地埋进张沐笙的颈窝,闷声道:“没处理完……但我必须回来。京城那些勾心斗角太脏了,沐笙,我只要一闭眼,想的全是你。”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张沐笙那双伤痕累累、即便睡梦中也裹满渗血纱布的手上。那一瞬,楚慕然眼底的心疼几乎溢了出来,他如捧至宝般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双手,声音微颤:“为了这劳什子城池,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值吗?”
“弄出了点能改天换地的东西。”张沐笙轻笑,任由他紧紧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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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张家低矮却宽敞的红砖房里,灯火通明,摆起了一场迟到的家宴。
为了培育出完美的“老面酵母”,张沐笙之前曾因温控失败,做出了两锅酸涩如石头的废品。而今晚,那蒸屉里拿出的肉包子却格外争气,皮薄如纸,内里的肉馅鲜嫩多汁,麦香与肉香在大堂内横冲直撞。
席间,张沐笙拿出一个用上好梨花木镶嵌、磨得晶莹剔透的透明玻璃凸透镜,递给了翘首以盼的老五和老六。
“哇!二哥!人的脸真的变大了!眼睛像铜铃一样!”老六张沐篙兴奋地哇哇大叫。
孩子们瞬间围成一圈,抢着在放大镜下观察蚂蚁、木纹,甚至是彼此的汗毛,清脆的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楚慕然端着酒杯,始终安静地坐在侧席,目光一寸不挪地锁死在灯火下那温柔浅笑的少年身上。他今晚喝了不少后劲极强的“仙人醉”,微醺的酒意让他的眼神变得极具侵略性,像是潜伏在暗影里的猛兽,盯紧了自己的猎物。
借着宽大袍袖的掩护,他在酒桌底下悄无声息地探出手,极其霸道且精准地攥住了张沐笙那只缠满纱布的手。
十指交扣,力道强劲,不容分毫挣脱。
张沐笙的手指微微僵硬,他侧过头,对上楚慕然那双深邃得近乎拉丝、满是占有欲的眼眸。随后,他没有退缩,反而反客为主,用同样坚定的力道回握住了那只温热的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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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清凉的夜风拂过波光粼粼的湖面。两人避开了喧闹,并肩走在平整如砥的水泥大道上。
“沐笙,你之前跟我描绘过那种‘不用马也能跑的铁车’,还要建什么能汇聚天下财富的‘银行’……这些疯话,到底什么时候能让我见识见识?”楚慕然偏过头,瞳孔里倒映着漫天星斗。
“快了。”
张沐笙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远处灵泉山顶。那里,几座高耸的钢铁厂高炉正不分昼夜地吐着暗红色的火光,黑色的浓烟在月色下翻滚。为了那一炉合格的生铁,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的现代物理常识。
他握紧楚慕然的手,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野心:
“等那钢铁厂出第一炉真正的高碳钢,等我把显微镜和青霉素做出来……楚慕然,我会亲手带你领略一个这大盛王朝从未有过的世界。那是一个机器轰鸣、秩序井然,能将所有高高在上的皇权贵族,通通碾成齑粉的新纪元。”
月光洒在平整的水泥路上,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是这古老大地上一道永不磨灭的伤痕,又像是一粒即将燎原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