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德从昨晚费伊娜说要在教科书上加上他的名字开始,脚步便有些飘然,脑海中浮现的是他的同僚看见‘西莫阿尔德’成为权威一词不可思议的面容,或者是他那父亲兄长为他成熟一面感到骄傲的表情。他并没有告之家族自己要前往芒诃,只是赴往一个法师协会的小任务。
这正是一段遥远的路途。
木棍此刻全然当作他步行的拐杖,粗重的喘息从他的喉间嗤嗤冒出。对于狼首蜘蛛这类任务的确称得上是小任务,要长途以双脚步行在森林之间,对于勤于锻炼德阿尔德来讲亦不是什么难事。
“说实话,这是我呆过最不友善的队伍。”阿尔德气喘吁吁地说。
费伊娜以熟知芒诃边境森林的魔物的习性领头,埃德利擦拭额头边的汗水,不紧不慢跟在后头权当后援,玛莉向左右手开弓拿行李的阿尔德展现她引以为豪的肌肉。这缘于出发前一场悲惨的意外。
“是你执意要甩棍的。”埃德利小声说,“而且你是唯一一个没回答上来的。”
阿尔德是谁,一位励志成为捅棍扫堂腿的**师,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磨练自己的时机。因此,在讨论物资如何分配的时刻,阿尔德还在甩着那条木棍,带起的风声呼呼扰乱心神。费伊娜倒不至于因此恼火。
“我们不如来一个别样的接龙。”埃德利显少讲话,但此时或许早有预谋,“答不出来的就扛行李。”
这个提议让阿尔德与费伊娜都有些恍惚,似乎重新回到了学生时代时候,以扔骰子决定一些无关紧要的决策,让枯燥的事情变得趣味。不过这个游戏体验对玛莉可能不是很友好,费伊娜决定让雇佣兵来开头。
“哇这就有意思了。”玛莉歪头抬起眉毛,“狼首蜘蛛的习性特征有什么?”
“尽管森林大多的类虫生物的獠牙具有剧毒,狼首蜘蛛可为少数例外。名副其实,标志性狼头的撕咬是主要的攻击模式。胃部存在大量强酸液,连骸骨都能消化的魔物,在狩猎时通常会特意避开该部位。”费伊娜笑道,“出乎意料的问题,玛莉”
“并且体型巨大以便支撑狼首的头颅。它们主要在雾环的外围森林边徘徊,与狼习性相似,食肉,群居动物。”埃德利紧随其后。
“不易激怒也并不嗜杀。嗯让我想想...”阿尔德挠乱了头顶的头发,磕磕绊绊接上,“只为满足食欲,大多冒险者如不敌亦可弃肉逃离。”
“在芒诃部分数据显示,狼首蜘蛛的数量在成倍增加。疑惑的是,在我解剖狼首蜘蛛过程中并未发现其具有生殖器官。如若以蜘蛛来看待,雄性样本没有特殊输送管道;以哺乳动物来看待,雌性样本亦没有子宫。因此,我决定提出嵌合型魔物。”玛莉捂着脑袋,在背诵这段话的时候不去看任何人,“出自卡斯加德学院,霍兰德费伊娜所著。”
“下一个,阿尔德!”玛莉紧接着说,指尖指向呆愣在位置的年轻法师,同时她露出了挑衅的微笑。你大剑姐虽然是个没受过多少教育的莽夫,奈何莽夫也会做功课。
“你你你..我。”阿尔德棍子也转不起来了,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说好了昨晚干完最后一杯就睡,你作弊!”
“那叫策略,小子。”
至少费伊娜在布置陷阱的布局中放了他一码,让这位**师在树桩边歇息,另加恶补魔物习性。他仰起头,往自己干涩的喉咙灌水,眼角瞥去看角落给麻绳打结的埃德利,阿尔德笃定方才准保是埃德利的报复。
他有些想得走神,液体反钻去了气管,开始咳嗽起来,在只有风声吹过树叶与皮靴踏在枯树枝的沙沙声中格外突兀。
“不用这么着急,阿尔德。”费伊娜正勘察附近的地形,转过身来安慰道,“你的休息时间多着呢,好好回忆学生时刻。”
“阿好的,学姐...”他抓着后脑的碎发,不习惯改变称谓,“好的,队长。”
在卡斯加德学院有费伊娜领头的小组,向来都是能得到导师A 的评价的,阿尔德随意翻开泛黄的报告,并思忖着,有这样的同伴实在是令人安心。所以阿尔德沉思的不是自己的分工,或者会不会自己在队伍的表现太狼狈了。
而是‘我一定要问玛莉,吃的是哪个牌子的蛋白粉。’
阿尔德抬起头,庞大的蛛网占据了他目光所及,所有粗壮的枝干被层层蛛丝缠绕。民间猎人合伙通常会定期丢弃大量因疾致死的牲畜,在狼首蜘蛛吞食期间,爬至高处割断跟坚韧与富有粘性的蛛丝。他的注意力又转去别处。能用来做什么呢,这样好的材料制作绳索也是浪费,盔甲衣服有这种工艺吗。
在被树荫底下,从树叶层透出的光亮照在这层精心编制出的网线中,没有猎物没有血渍,阿尔德胡思乱想下硬生生冒出一层薄汗。他甚至有一种无端的错觉,从腹囊中存储的液态纤维,是融化它们所吞噬的猎物白骨所制。
这是一种正常的联想,人类消化蔬菜肉食等食物,分解转化汲取,对于未能吸收的残渣以粪便的形式排泄;以此类推,狼首蜘蛛的进食**远远高于攻击甚至生存本能,甚至连被丢弃的尸骸白骨都要吞食干净,从教材与部分芒诃流露的书籍数据来看(阿尔德对此略微感到羞愧,他是个货真价实被保护的贵族,真正的学院派),这确实是事实。同时不少芒诃猎人反馈,猎杀狼首蜘蛛的难度不在于其聚众和攻击性,而是在带的食物是否充足,还有在它们进食这段期间是否能及时砍下头颅。
他应该告诉费伊娜他这奇异的猜测。那些被溶解的骸骨去向何处,阿尔德将这个问题边缘画上一个圈,思绪中第一反应连接的,是眼前的近乎洁白的蛛丝。
挤压。
它赤身裸露蜷缩在狭隘却异常柔软的空间,无需呼吸,温热的水流无声冲刷着呼吸的皮肤。偶尔嘈杂,女人常常会透过薄薄的隔阂抚摸他。然而,脖颈被细长的绳索所缚,阿尔德猛地想起母亲若有若无的抱怨。
撕裂
手脚被活生生撕咬的剧痛被覆盖,被挤压却仍能够呼吸,一个活生生的动物在见证自己皮肤肌肉的腐化过程。他究竟是在已经被疼痛逼疯晕厥过去,还是已经窒息死去。支撑他躯干的骨头,会比他的眼睛、身体组织在腹腔中消磨得更久。
他尖叫着,伸出手抓住母亲的脐带。
“嘿。深呼吸。”玛莉抓住阿尔德伸向脖颈的双手,男人有些惊魂未定回看她,“在雾环附近是会出现一些幻觉。这时候就要在多默念自己的名字,坚信你是谁。”
费伊娜与玛莉是最早从这血腥的幻觉中醒来的,玛莉来照顾最近的阿尔德,那费伊娜就要多多关照与神为伍的埃德利了。她靠过去,蹲下来与牧师的帽衫齐平。费伊娜几乎看不出这阴郁的少年是否真的陷入了幻境,他看上去与平时埋在斗篷阴影间并没有区别,垂眸颤抖着。
所以她朝灰蒙松散的斗篷伸手,在触及的一瞬被苍白的手臂打下。费伊娜没有过激地反抗,不动声色注视他瞳孔涣散的双眸,他对着面前的女人问。
“你不害怕吗。”
埃德利显然清醒过来,在面对这副青涩绷起脸模样的少年,费伊娜笑了起来,拉起他的手臂就往玛莉那边靠。
牧师不再多讲话,但仍存警觉。整个任务毫无明确指向,阿尔德昨晚酒局愚蠢地近乎明牌,玛莉的大剑从未出鞘,而疑似发起者受利者的费伊娜是最让他不适的。并非是从费伊娜身上感到威胁,而是他的祷告,他的信仰之神全然将兴趣转移到那条毒蛇那去。
“尽管信仰不同,但看起来我们意趣相投。”费伊娜弯下腰,轻拍在他的脖颈,叫他仰起头来对视,“你也想去的吧。”
圈养的羔羊濒死前高呼母亲,溺于自己的遐想之中;身披盔甲的红狼蒙上双眼,徒手以利爪虐杀同族;蝰蛇在尸身间隙中窥伺,爬行在肝脏之间,猎物徒有其表。黑发女人的嘴唇一张一合,在某个瞬间形成一个微妙的椭圆状,埃德利看见她隐藏在唇齿下的尖牙,吐出毒蛇的讯息。
雾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