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像 第7章 友人

防盗门还开着，楼道外的风呼啸着拍窗而入，四处乱窜，余则言却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

向辰昇走到门口，把他唤回现实：“您好，我是余则言的同学，向辰昇。我和妹妹带狗到这附近来看兽医，正好下雨，碰到了他，就顺带来避雨——”

封紫金看了眼余则言，又转回头看向向辰昇，像是目睹到了什么奇迹。“同学？喔，你好，我是——我就是来送个外卖的，没打扰到你们吧？”

余则言觉得封紫金的语气在最后半句那儿打了个弯，快要飘到天上去了。

他在心里不自然地翻了个白眼，接过她递过来的袋子，将她往厨房里带。在路过沙发后背时，封紫金看到电视上暂停的画面，神色变得诡异起来。

余则言没心思注意那么多，让封紫金帮忙把带来的食物放冰箱，关上厨房的门，对向辰昇说：“你继续看电影吧，不用管我、还有她，她应该……应该就只是我妈让来帮我送晚餐的……”

向辰昇对余则言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好。”然后真就坐回沙发继续看电影去了。

厨房的透明推拉门并不隔音，但好在客厅的电视机外接了音响，在全方位覆盖的英文对白声中，封紫金的话传不到向辰昇的耳朵。

“他是你的男朋友？”

“什么？”

“他是你的男朋友吧，电影选得不错。”封紫金露出看戏的表情。

“不是，你不要乱说。”

余则言整理起桌面的塑料袋。

“你怎么会来？”他在问废话。原因不是显而易见吗？封紫金进门时就说了。

但还要怎么办？要怎么跟她说？好好说话，她又不会听。封紫金不仅是母亲的朋友，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人，甚至在母亲不在的那些年，也对他诸多关照。她了解余则言，他不会随便带人回家，更何况只是同学。

只是同学……所以，我为什么要带他回来啊？凑巧！凑巧而已。向辰昇不是说了吗，正好碰到的。

“没事儿，你就当我没看到……不是？不是你男朋友啊？喔……那还挺可惜的，青春期不谈个恋爱玩儿多无聊，况且人还长得不错。”

余则言不去理会她的编排，只是随口敷衍了几句，他拒绝掉封紫金假模假式地邀请他们一起出门吃饭，直接将人送到了门口。

“总之，还是谢谢你了，特意带东西过来。”

“谢就不用了，记得给你妈回讯息。”封紫金拉住快要和上的门，“还有，她知道你不喜欢点外卖也不喜欢吃快餐，特意打电话给附近的川菜馆给你送饭了，我就是顺道来给你送个晚餐……放心，就送今晚，我哪儿来那么多闲心伺候……”

余则言关上防盗门，及时给黄芸楠回了消息，转头时，他正好瞧见向辰昇在给猫儿梳毛，小白狗懒洋洋地趴在地毯上，旁边的向程欣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还好，盖在身上的毯子没往下掉。

“你不看电影了吗？”余则言问。

“嗯，这部之前看过了。我爸回电话给我了，他说他等会儿来接，这雨看架势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

“好。你要喝水吗？”他竟然忘了给人倒水，人都要走了才想起来，“饮料也有。”

“不了，谢谢你。”向辰昇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竟然还有点正式，他直视着余则言的眼睛，“你让我借书我已经很感激了，绝版书可不是哪里都能找到。”

余则言愣了半秒，他完全不觉得这是个什么事儿。有什么好高兴的？又有什么好值得感激的？

向辰昇完全没有必要对自己露出那样的微笑。语气还那么郑重竟洋溢出光彩。

余则言嗓子有点干，开了罐雪碧，仰头灌了几口。

向辰昇再次接到来电，挂了电话后，抱起还在困的妹妹：“送我下楼好吗，我没手牵狗了。”

余则言陪着他走了下去。

站在屋檐下，看向程欣坐进小货车，狗被向辰昇塞进去，门关上。

他正打算回去，车门又打开了，向辰昇竟然跑了回来。

“怎么了，有东西落楼上了？要不我去取？”

向辰昇拉住余则言：“没加你微信，之前都是在学校里见到你，也不好直接掏手机，上次文化节就想加你了，结果一转头你人影都没了，怎么说？加一个？”

余则言报了他的手机号，上楼后手机显示：【我是向辰昇，认识你我很高兴。】

【余则言。】

余则言三个字落在隔了一行的最后。

大概是他新加的。他改了默认招呼语，谁加他好友，就在修改过后的招呼语后面加上谁的名字，再点击发送。嗯，谁都一样！余则言很肯定地对自己点下头，然后一如往常，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写作业去了。

端午节的第二天就这样安然过去。

那天晚上，雨下了一整夜，余则言有些冷，背挨着蜷成一团的猫好久才入睡。

次日早晨起床，整个房间都充斥着潮湿，余则言打开电视，想找点什么东西来充当背景音，顺着历史播放记录，屏幕停在了昨天的那个电影定格画面上：

两个青年男人躺进草丛，枕着背包和手臂，热聊着——也不知道哪个叫“莫里斯”，余则言估计这就是个无聊的文艺片，很快找了个更为欢快的青春歌舞片替代。

写作业、画画，在折磨和舒畅的轮流中，时间过半。

正午时分，余则言吃着送来的餐食接到了余章的来电。

他手指转着铅笔，眼睛盯着屏幕，犹豫要不要接。

“父亲”，多么熟悉又陌生啊，对上脑海中的脸，记忆竟显得狡诈。七岁前的温馨，七岁后的疏远，如此矛盾，竟不像是同一个人。

他正要划向接通的图标，手机的铃声就被对方挂断了。只响了十几秒而已，可能是对方误触了。

就在他去露台透风时，铃声又响了起来。

“则言，下午有空吗？”对面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余则言的脚截住滑进内墙的水流：“有什么事，你说，我作业还没做完。”

“我不是说现在，你晚上有空吗？来爷爷家一起吃个饭，你奶奶也刚从医院回来……”

“什么？奶奶住院了？”

“对，她上周做了个小手术。你爷爷说高中学业要紧，让你好好上课，不用给你说。”

“嗯。”余则言皱起眉头。他说不上是哪件事让他不舒服，是奶奶生病不告诉他，还是那句“学业要紧，你好好上课。”

“你大姑和二姑家也在，端午嘛，大家简单聚一下吃个饭。”

“好。”余则言抓了把露台的栏杆。“我会去。”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搁在积了水的植物架上，走回客厅。他希望手机能被水泡废，就不用接电话了。

几分钟后他又跑了回来——通讯录中又不只有他余章。

余则言用搜题软件敷衍完了那些实在不会写、又不好空着的数学题，翻开了向辰昇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不像自己的，除了几张猫的照片什么也没有。

向辰昇的动态很多，一时半会儿翻不完，他最新的一条动态是一张照片：向辰昇和妹妹还有像是他父母的人一起围坐在院子里吃桃子。桃子塞满了六七个口袋，四个人简直能吃到天荒地老。

他们所在的院子也开阔敞亮，虽然随意摆放的餐桌和遮雨棚有些没条理，但生长质朴、舒适，倒是围在院墙脚的一圈盆栽经过了精心修理。

他家是开农家小炒菜馆的吧？余则言隐隐约约地记得向辰昇跟他提起过。

果不其然，往下翻，他为自己家打了好几条广告。

朋友圈翻到底，余则言打了辆车，在将近晚餐前的时间赶到了爷爷家。

大门敞着，显然是人还没到齐，余则言跨门而进，很庆幸地发现自己不是最后一个到的。

“大姑、二姑、姑爹、爷爷……”招呼完一圈人，余则言的视线落在了父亲身上，“爸”。

那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人点了下头，尴尬地掐灭了手中的烟。

“则言来啦，让我看看，怎么又瘦了。”大姑很热情地凑到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余则言觉得她有些热情得过了头。大姑爹也从沙发旁走了过来：“肯定是学习累了，明年就要升高三，我们川川之前不也是一样的，熬过就好了。”

那个上了清华的川川堂哥，余则言很高兴没看到他。不然又要被爷爷感叹一番：“我亲自教的娃娃，带了那么久，跟到他妈一走成绩就下滑，还不如一直跟到我”。

“奶奶呢？我听说她病了。”

“没大事，小手术而已，她底子好着呢，养养就好。你快去看她吧，她在卧室，医生让她多躺几天。”

余则言离开了客厅，走向卧室。

其实他和奶奶也说不上有多亲近，只是她静静地看着自己时的神情，让他感受到了某种安慰。毕竟，当戒尺落在自己身上，皮肉疼痛时，她虽然不会阻止，但她也绝不会是那个拿起戒尺的人。

余则言发现老人的眼还是那样冷，并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而变得柔和，他走过去坐到了她的床边：“奶奶。”

“小言来啦，”她薄薄的嘴唇开启又合拢，“看看，你小时候的照片，果真是好久以前了。”她将腿上的相册转了个角朝向余则言。

余则言模式化地接过，开始翻阅。照片很多，也很漂亮，如果她没有放弃摄影，可能会有更长的职业生涯。但这样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你小时候和你爸小时候真的长得一个样，都秀气得跟个小姑娘似的。”余则言不喜欢听这话，爷爷最讨厌他没个男人样，不够阳刚。“不过现在好啦，以前是没长开，现在一点儿也不像了。”

“不像他了吗？”余则言期待着回答。

“不像个小姑娘了，长硬朗了。”

余则言硬扯出个笑容。还是像他。

“那本是什么？”他指向旁边那本他没看到过的相册。

奶奶说：“是你爷爷以前学生的照片，你要看看吗？”

不及拒绝，相册已经被递了过来。他再次模式化地翻动，消磨时间而已。照片一张张地被框进塑封夹，端端正正，都是十二岁以下小孩，爷爷曾经的学生，却无一不是笔直地站成几排的领奖照或毕业照。

余则言觉得好笑，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小学时即使好不容易交到了朋友，朋友们也不愿意来自己家吧。你难道还会期待在学校以外的地方遇到校长？

“吃饭了！”

“好！”余则言听到敲门声，看了眼奶奶。

奶奶说：“去吧，我吃过了，现在吃不了那些好的了。”

“嗯。”他觉得有些落寞，走了出去，或许那双冷眼不能代表她的全部。爷爷也是，他看见坐在主座的那个人，明明像秃鹫一样吓人的双眼，在威胁着要惩罚他时就像要掉出来一样的眼睛，竟然蒙上了一层灰雾，周遭也刻满了细纹。

也许只是白内障，他们刚才不是说到现在做白内障手术有优惠吗？或许哪天他去了趟医院再回来，就好了。

“小言，最近学习怎么样啊？”二姑坐在他旁边，语气最是温和，和她为人一样。就是她说出口的话余则言不太想听。

“嗯……”喝口汤，“就正常。”瞟了眼余章，他没听，“还好。”反正这个父亲也不太管他，就算他听到了也只是假装会在意吧。

倒是爷爷歇下了筷子，“当初说跟到我，你硬是不信，现在知道了？成绩哪儿比得到之前喔，喊你读理科你也不听，不知道咋个想的。”

余则言没回应，熬着等饭吃完。

“则言之前不是学过美术吗？还得过不少奖，走美术也行啊，虽然快高三了，不过以他的能力应该不成问题。“那位清华学子的父亲如是说道。

“能力？还美术？那都是他小学时候的事了，还不是看他没个特长让他去学个东西好装下门面，要考大学，还是得正正经经的。”前小学教导主任如是说。

“……也有道理。”

众人附和。

余则言并不讨厌爷爷，他竭力这么相信。毕竟，当母亲执意北上深造学习、留在他乡工作，父亲说他也不再适合带着自己时，是爷爷提供了庇护。这一点就已经足够。真的足够。

他听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默默摸出了手机，刷了一会儿社交媒体，向辰昇给他发来了消息。

【喜欢吃……】

“要吃饭就好好吃，别一天到晚把手机抱到。”

余则言消息没看全，爷爷甩了个眼神过来。他用筷子敲了敲桌子。余则言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接下来的时间，他也不再说话，就等着大家都吃完了，收拾好餐桌往回走。

街上的行人稀疏，天空阴沉着，丝丝绵雨敷了过来，在余则言脸上蒙上一层，反射出细碎的光。

他走，停，又走，直到走不动了，才拦下一辆出租回家。

到家后，余则言洗完澡擦头，懈力地半躺在沙发上。手机在茶几上闪了一下，弹出广告，余则言这才想起向辰昇发来过的那条讯息他还没看完。

【喜欢吃桃子吗，还有蓝莓？】

消息是两个小时前发的。

余则言不太喜欢吃水果，但他回的是：【还好】

向辰昇又问：【水果味道的其他食物呢？】

余则言在输入框中打下“也还好”，然后删除，发送的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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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