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平时吃什么?”向辰昇问。
“我平时吃家里,”余则言想了想,又补充说,“不太吃快餐。”
“家里没人?”
“我妈出差了。”
细雨无声地点在地上,向辰昇朝余则言伸出手:“我帮你点吧,手机——放心,不会给你点奇怪的东西,我也不喜欢肯德基的中式创新。”
他虽是这么说,却把手边的粉红可乐推了过来:“试试这个,这个月初上的新品,我喝过了,味道还不错。”
触手的瞬间,余则言发觉向辰昇的手温比自己的高,“那你喝什么?”
“我点了两杯,我喝欣欣那杯,她就是尝个味儿,不让她多喝。”
余则言接过手机,将吸管戳进杯子。“那谢谢了。”
取餐后,他们边吃边闲聊起来。余则言问:“你不住这附近吧?我没在这儿附近见过你。”
向辰昇说:“专门带狗来看兽医,它吃坏了肚子。”
狗一脸委屈地盯着小女孩儿手边的炸鸡,被向辰昇一把掰过头来:“你可别委屈,医生说了不让你乱吃。”
余则言觉得很可爱。小动物什么的,大多没有心眼子,即使有,也是可爱的心眼子,很容易被看穿。
他看着狗,也看着狗对面的向辰昇,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面,初中时的军训不算,那个时候他们还不认识,那现在呢?
也仅仅只是相识的关系吗?
文化节过后,他好像总能在学校里偶遇到向辰昇。
周一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他们会一边看着旁边的人打篮球一边随意地聊上几句。午自习或晚自习前去食堂买吃的,向辰昇总会排在他前面,或者后面,有时看到余则言排得实在太后,会直接捎上他的,然后坐在一起吃。甚至,有一次,学校接待外宾,食堂的人太多,他们直接翻过窗子,去到了曾经排练话剧的那间空教室。
还有期中考,向辰昇意外地发现余则言和他一个考场,余则言坐在靠墙的那侧,自己则坐在左侧窗边。那天,他盯着余则言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他问余则言:“我们之前见过吗,在捡错本子的那天之前?”
余则言说:“如果见过,你怎么会不记得我?”他将视线挪向窗外。
在曾经的一次考试之后,余则言画下了那张剪影,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那张剪影的光和下午考场上绕过向辰昇轮廓的那束光,有着某种神似。
如此想来,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次面了。可是,萍水相逢之后,朋友之间不是应该有彼此的联系方式吗?
“朋友”,余则言想了下这个词的定义,突然有点懵。
一根手指兀地横在余则言面前,向辰昇指着余则言身旁的那一大堆猫粮:“你家养猫了?”
余则言还没来得及回应,就看到向辰昇的脸在自己眼前越变越大——膨胀、逼近、占满视野——他呼吸停滞几秒,向辰昇伸手摘掉了他肩膀上的几根猫毛。
余则言脊背僵硬,头转向了另一边,他注意到向程欣在听到“猫”这个词后,抬起了她那张沾满油渍的小脸蛋,朝自己凑了过来。
“你要看看吗?是一只小三花。”余则言有些庆幸小女孩儿喜欢小猫。
向程欣猛地点头。
他翻开了手机相册。
余则言说的“小”三花,其实是很大的一团,毛乎乎的,像蓬松的染色不均匀的棉花糖,小朋友很喜欢,直接抱起手机翻了起来。
划过十来张照片,后面是一支视频:猫儿追着逗猫棒左蹦右跳,连续扑空后,它索性仰着肚皮不动了,主人心软想摸摸它头,竟让它露出真面目——“嘶嘶”,一口咬住棒子,四脚朝天开始打滚。
好一个小滑头!向程欣哈哈大笑。
向辰昇抬头看了一眼余则言,眼中流露出笑意。
余则言不懂他在笑什么。他看了眼手机,竟然发现,视频中的软垫旁边是他的画本,且恰好平摊在最后一页——啊!余则言,你怎么会这么蠢啊?!
在向辰昇看不见的地方,余则言猛锤心墙,捶得耳朵都快烧起来了。砰咚——
小白狗跳上桌,碰倒了旁边的可乐。
满桌狼藉中,向辰昇扯纸去擦狗和妹妹的手,余则言趁机拿回手机,拎起了身旁的塑料袋。
看着向辰昇把狗和妹妹收拾得差不多了,余则言说:“去里面躲躲吧,雨下大了,这伞撑不住。”
于是他们转移到了屋檐下。
还好檐深足够,不然就要和里面的露脚大汉共享汗臭——服务员怎么劝都没有用。
“你们怎么回?”在等了十来分钟后,余则言问他。此时雨势丝毫未减,且有倾盆的迹象。
向辰昇说:“坐火三轮吧,我家附近那儿在修路,打车好多都不愿意进去,就算开进去了司机也不好掉头。”
然而平时停在路边的一连串电三轮、汽三轮一个影子都没了。
“没事,我打电话让我爸来接,他货车,不怕走烂路,就是节假日生意忙,可能得等一会儿。”
余则言看了眼向程欣,她雪白的蓬蓬裙摆已经打湿了一圈。他实在不忍心小朋友淋雨感冒和干等,故作淡定地开口:“要不要上我家坐会儿?……就在这附近,从肯德基里面穿过去不会淋到雨。”
向辰昇看向妹妹,她满心满眼都写着“我想看猫猫”。
“会不会打扰到你?”
“我家没人。”
向辰昇说了声“好,去你家”。
他们从肯德基穿行而过。余则言家住在顶层十八楼,两梯四户的电梯里只有一狗三人。向辰昇低头看了眼狗的四只爪子,脏兮兮的。
临到门口,他想给狗爪子擦干净了再进去。
余则言说:“没事,进来吧。家里有猫,本来就到处都是猫毛,我和我妈都没洁癖,而且家里请了人来打扫,明天就来,不用担心……”
换鞋进屋后,余则言从浴室橱柜找来几条毛巾:“擦擦水。”并擅自蹲下给狗狗吹起了毛,“不介意吧?我怕它感冒了。”
“怎么会?谢谢你细心还来不及,”向辰昇顾不上狗,没仔细听余则言的话,也没注意到他那些许慌张的表情,就对着一客厅的书满脸惊异,“你家是开图书馆的吗?”
“呃,不是,我妈在出版社工作,她工作需要。”
“那我可以随便看看吗?”
“你随意,旁边书房里还有,”余则言指着沙发旁半敞开的门说,“里面更多。”
向辰昇走了进去,余则言放下了半悬着的心。
他正愁要怎么和向辰昇在自己家里说话,向辰昇就自顾自地看书去了。向程欣也是,一个劲地抱着猫自己玩儿。
“小言哥哥,小猫叫什么名字啊?”
余则言说:“它叫米罗。”
他对这只一点也不小的猫咪感到欣慰,他和向辰昇家的小白狗轻轻玩闹,一点儿也没摆它的主公谱。余则言拿起新买的猫咪零食喂了它会儿,然后拾起遥控板打开了电视。
他怕向辰昇等会儿出来,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个电视充当背景音,总不会太过尴尬。
余则言本不是怕没话说的人,沉默大概是他最擅长的事之一了,更何况是和向辰昇这么个随和的人待在一起。
在学校的时候,他们一起看人打篮球或者一起吃饭,有时也会沉默,他也并不感到尴尬。但那是在学校,周围的喧哗能填塞对话的空白,可这是在自己家。
一个更私密的地方。
他从未邀请过任何人来家里。住爷爷家时,同学们不敢来,和母亲住在一起后,他也渐渐不再习惯和人维持联系。
没有积攒的经验可借鉴,也没有天生的热情来应对,他心慌。
于是他找起了电影。密密麻麻的外国片名映入视野,全是黄芸楠和封紫金看过或收藏起来待看的。
“要看电影吗?你平时都看什么类型的片子?”向辰昇从书房走了出来,手中拿了一本书,“我能借这本书吗?之前找了好久,结果绝版了。”
余则言点下了头。他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私人开的公共借阅室”,谁来了都能借几本,借书的人多了,也有不还的,但也没见少,要是向辰昇忘了还,也在情理之中。
“我不知道。”余则言说,“平时都是跟着我妈和她朋友一起看,倒没有特别喜欢的类型。”他大概就不喜欢看电影,他说的“一起看”,也就是黄芸楠和封紫金坐在客厅里,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中,偶尔出去接杯水瞅一会儿。
“《绝美之城》可以吗?”
余则言点了下头。
果不其然,刚播到一半他就睡着了。前二十分钟,他还能跟着那些精妙的画面走的,到了一个小时以后,他的眼皮彻底在那些晦涩的台词中不动了。
等电视直接顺着历史播放清单播到《莫里斯》,门铃响起时余则言才突然惊醒。
“要我去开门吗?”
余则言听到向辰昇的声音从自己头上传来。
他发现自己正靠在向辰昇的肩上。
瞬间直起身。
“不好意思,啊,不,没事,我去、我去开门。”他迈着机械步顿足往前。
他脑袋是懵的,整个人都是。怎么就靠到了别人肩上去?不是睡眠不好吗?不是经常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画画吗?怎么就靠人肩上去了。
他木然地拉开门把手。
眼前更是晴天霹雳。
封紫金提着一大堆东西站在那儿。
“你妈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也没回?她说她还要晚两天才——这是你……的朋友吗?”
封紫金盯着向辰昇,一时间快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余则言想要堵住她,已经来不及了,更不可能将向辰昇藏起来,藏起来?为什么会想到要把人藏起来?
余则言呆立着不动,脑子一片空白。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