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便出去,书房又过于安静,孟绾余光瞥见冯喻安研磨的白净手指,那种呼吸紧促的感觉又来了。
她轻咳一声没话找话:“所以除了坏他名声,你们还打算怎么对付太子,他以后,会死吗?”
没听过哪个废太子能好好活着走出皇宫,何况他身份特别,死都是轻的。
原是随口一问,话出了口,才觉得沉重。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孟绾又补充了一句,“这些不是他能选择的。”
孟绾蹙眉静静看着冯喻安,希望他能说出些不一样的答案。
大约也觉得这个问题太难回答,冯喻安沉默了好几息,方道:“一切尚无定论,不必想那么远。”
“……可你们是要利用我……利用他对我……我只是希望,若真有那一日,你们能留他一命。”
冯喻安依旧没答她。
良久,他说:“你觉得他会善罢甘休吗?他不会。他没你想的那么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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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漆黑,硕大的东宫内只有几盏微弱烛火,气氛昏沉,许承佑瘫坐在榻边,身边摆满了酒坛。
贴身伺候的大太监蹑手蹑脚走进来,喊了声“爷”,见没动静,终于敢靠近一些开口说话了。
“娘娘说得对,那靖远侯家的二郎君活不了几日的,到时候他去了,我们再使些手段,将那孟娘子接进宫来就是,耽误不了什么的。”
“那今夜呢?”太子的声音沙哑,在夜里沉沉响起。
刘大监一愣,今夜,是洞房花烛夜……
他不能说无所谓之类的找死话,只又劝他:“那二郎君都病成那样了,我方才特地去找昨日去给他看诊的方太医问过,说是起不来床,额……是做不了男女之事的。”
太子的眼睛终于在黑夜中亮了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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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国舅的公府消息灵通,白日就听见了动静,却没收到邀帖。
这无可厚非,那边本就只请了至亲,宫里那边都没递消息,低调得见不得人。
康宁得到消息先是一惊,本想去观礼,顺便看看人,但被国舅爷拦了。
她在家坐立不安,生怕传来冯喻安一命呜呼的消息,直到晚上,听说婚礼顺利进行,才稍稍放下心来。
“给侯府递帖子,说我明日过去拜访。”她吩咐奴婢。
婢女却觉得不妥:“明日是……新婚第二日,县主去,是不是不太妥?”
康宁理直气壮:“我是去找冯靖姝那丫头的,有什么不妥?”
奴婢只好去了。
她在家练了会儿字,练着练着,将桌上纸笔都掀翻在地。
她等了他这许多年,怎么竟是这么个结果?
“无妨,只要他能好起来,他那个新妇,让她去死便是。”她冷静地自言自语。
屋里站在角落伺候的婢女听了这话,一言不敢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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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第一日,孟绾偷偷潜回自己院子睡的。
但第二日一早,该有的礼数没缺,孟绾还是向卿柔县主和兄嫂敬茶。卿柔县主没现身,只让人给她端了一盘金元宝过来。倒是侯夫人赵玥说了几句客套话,赞她端庄,又说了些委屈她之类的话。
因不知道内情,侯爷和侯夫人两人都有些忧心忡忡,关切询问了她昨夜冯喻安的情况,听她说一切安好,众人才放下心来。
赵玥再次赞她辛苦,转身就让人给她捧出一盘珠串首饰,孟绾面上不动如山,内心却叹侯府果真金山银山,今早得的这些,已够寻常人家活一辈子了。
叙完话,孟绾让阿香捧着金元宝,原准本回自己小院的,奈何冯靖姝眉头紧锁,屁颠颠地紧跟其后。
于是只好改道云舒阁。
“二兄当真好些了么,前日他又是吐血又是痉挛,我真是吓都吓死了。”冯靖姝愁眉苦脸,“亏得我阿母,居然信冲喜……就是委屈你了。”
孟绾瞥了眼身后的金元宝,淡淡一笑:“也不算委屈。”
到了云舒阁的院子后,冯靖姝拧成麻花的眉头忽然解开,眼睛蓦地睁大了:“二兄?!你起得来床啦?”
冯喻安正神清气爽地在院子里练功,比划拳脚。
他收了招式,冲幼妹温和一笑:“今日是觉得身上松快些,没那么沉重了。”
“天爷呀,”冯靖姝惊得下巴抵到胸口上,“我还当那老巫婆是骗钱的,果真这么灵验吗?!冲喜果真能治病?”
她扭头问孟绾:“你们昨晚做了什么啦??”
孟绾:“……”
冯喻安:“……”
正惊讶着,前头小厮跑来禀报,说康宁县主来找五小姐说话。
冯靖姝一愣,倏地看向孟绾,然后看向冯喻安:“她……她为什么还要来找我说话?二兄你都成婚了。”
孟绾倒是有些理解那位康宁县主,道:“许是担心你二兄,听说他都要靠着冲喜治病了,再不过来看一眼,怕就只能给他送终了。”
这回轮到冯家两兄妹愣住了。
这是什么好听话吗,她说得如此坦荡。
“那我,要带她来看看二兄吗?”
此话一出口,冯靖姝的脸就红了。
完犊子,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当着新嫂子的面带一个觊觎二兄的女人来探病,她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谁知孟绾却十分大度地迈腿就走:“那我先回避回避。我原先住的地方还有些东西没有整理完,就先走了。”
她巴不得赶快回一趟偏院,快些将今日得的赏赐回去包起来,若有空,今日便给孟衡送过去。
师父不在,孟衡一个人的日子该怎么过?得赶紧给他买个婆子照顾着,毕竟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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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华丽的马车叮铃咣啷停在了靖远侯府门前,附近的百姓远远瞧着,感叹最近的侯府着实热闹,车马不绝。
康宁木着一张脸坐在马车内,明明熏着香,烧着炭,随行的婢女却觉得车内比车外还要冻骨。
自从上次祖父生辰宴,康宁就看出祖父的意思了,他要将她送入东宫做太子妃,让她成为家族的牺牲,族内是没有别的女子了吗?
做什么狗屁太子妃,她姑祖母的一生还不够苦?困在那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同许多女子一起,围着个男人转一辈子,争风吃醋,阴谋诡诈,那是什么好地方?
她想去找祖父分辩,却连人都没见到。
她便生气地走了,临走放了一句十分无聊的狠话:“告诉吴斌,我死也不嫁。”
话虽简单无聊,但她跟她祖父性子一个样,做出的决定,万难改变。
自她决定要嫁冯二起,就从没改过志向。
短短几年前,冯喻安还不是现在这样。他自幼是个捣蛋鬼,精力旺盛,聪明调皮,仗势欺人,无恶不作,和二皇子许崇景一起上天入海,混成小王八蛋,各家府邸的鸟窝,庄子上的野狗,见了他们都要害怕。
那时候的太子还不是太子,想跟他们一起玩,都被欺负得落入鱼池,哭得涕泪横流。
康宁虽然是女子,却很羡慕他们。她讨厌整日呆在家中学习女工女诫,厌烦闺阁贵女的那一套……她也想爬树捉鱼,偷鸡摸狗……于是她主动接近谢兰漪,成功成为他们的小跟班,在他们干坏事时给他们望风。
后来,因为上面两位县主更要好,一句玩笑话,谢兰漪就和冯喻安定了个娃娃亲,自此她好就成了多余的那个。
暗地里伤心了许多年,好容易迎来一个反转,老侯爷身死,年轻侯爵撑不起场面,侯府地位一落百丈,加上冯喻安又身受重伤,于是势利眼的谢照亭便将她女儿改许沛王。
得知消息时她兴奋了好些天,然后决定抓住机会,一定要将人弄到手。
受伤而已,只要能治,就不打紧,她祖父权势滔天,能调动全大梁最好的医师给他治病。
治好了,就嫁给他,同他一起游山玩水,走出这牢笼般的都城。
这些年,她早将冯喻安当作自己的囊中物,只不过谢二那厮不知是否生病将脑子也生坏了,生了病不好好治,半年半年地在外头瞎晃,去拜那什么神佛。
她都恨不能拿绳子给他捆了拴在京城。
这下好了,病入膏肓了。
门房见了康宁县主来,也不敢拦,恭恭敬敬将人请了进去。
“你家二郎君的病情如何了?”她冷着一张脸,问给她带路的奴仆。
“回县主的话,听说……今早能起得来床了。”府上奴仆都不笨,先前康宁县主常来,吴小姐又常常口无遮拦,这内情谁不知道?
他小心觑着康宁县主的神色,又补充了一句:“但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奴才也不太清楚。”
“呀,康宁县主,您来得真早!”正说着,冯靖姝已经笑嘻嘻地亲自迎了来。
一见她这副表情,康宁的脸色更黑了,道:“你二兄没死呢?”
冯靖姝:“……”
康宁嗤道:“谁给你们出的馊主意,说冲喜能治病的?若冲喜有用,天下绝症之人岂非都不必请大夫了!你把那人叫出来,我亲自问问她是哪门子的道理。”
冯靖姝明白了康宁的意思,也晓得她在气什么。
她遣退了丫鬟们,让她们离远些,以免康宁县主说出更不堪入耳的话来,传至母亲那里,场面就难看了。
但对方再生气,也不该那般咒自己二兄,她心里不大痛快,便也不肯好好伺候这位大小姐的脾气,尴尬地笑着说:“县主您不是有更好的前程了么,怎的还惦记我家呢?”
康宁:“…………”
她脚步一顿:“你家新嫂子呢,既然来了,不引我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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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绾正在屋里清点自己这两日所获,迫不及待今日便要将东西送出去,就听阿荷慌忙跑到门口说,五小姐和康宁县主朝这边来了。
“……她不是该去看冯喻安?”孟绾奇怪。
“……啊?”阿荷愣了愣,“二夫人,您……您该改称呼了吧?”
孟绾没理她,竖着耳朵听,脚步声已经进了院子。
然后是冯靖姝拔高的声音:“二…二嫂,康宁县主来啦!”
孟绾忙包裹收起来,放进箱笼,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坦然走出去。
“给康宁县主请安。”她行礼行得越发大家闺秀,简直叫人跳不出错。
康宁上下打量她,见她气色甚好,神采飞扬,胸口便像有一团火,烧得她难受。
又打量四周,她冷冷地问:“你还住这儿?”
孟绾看出对方来者不善,但也没什么办法,事情已经如此,又能如何呢?
因为不晓得冯喻安对这位的心意,孟绾怕自己做了棒打鸳鸯的恶人,于是态度保持着和善:“他身体不方便,我就没搬过去。”
言下之意,你还有机会,别着急。
若有一日事成,自己给她腾了位置,未必没有后缘。
康宁的神色果然松了松。
说话态度也没那么僵硬了:“那倒是辛苦你了。”
孟绾笑道:“不辛苦。”
康宁瞥她一眼,转身便走。
孟绾:“……”
这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