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喻安其实明白孟绾想要银子做什么,他将卡住发丝的那枚累丝金簪取下来,递给她:“这些其实也都可以给你,但你别拿去卖了。你弟弟那边,我自会让青禾去打点。”
孟绾一愣,回头问:“沛王何时离……嘶……”
冯喻安的手无奈悬在半空片刻,那摇摇欲坠的凤冠被孟绾这么一甩,彻底勾着几缕头发滚落下去,叮铃咣啷砸在地上,摔散了几颗镶嵌的东珠。
“……”孟绾捂着头,眼眶都红了。
“……”冯喻安伸手替她揉脑袋,“没事吧?”
声音柔柔的,手也软软的……
那种浑身一震的感觉又来了,孟绾赶紧坐起身,着急忙慌地捡珍珠去了。
她将散落的珠子悉数捡起来,摊在手心放在冯喻安面前:“这些,还能修修吗?”
冯喻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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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已经入洞房了,太子却被关在宫里,层层守卫看守着宫门,不让他胡闹。
午后得知孟绾要嫁给冯喻安冲喜的消息时,他便要冲出宫去准备抢婚,且大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
消息很快传至宋清瑶宫中,宋贵人深知皇帝对老靖远侯的敬重,对卿柔县主也格外优待,便是那家的二朗,也是为着缴匪一事才受的重伤,怎能放手让太子胡闹?
她让侍卫韩奇将人强行带了回来,然后关在宫里,不许出宫。
太子盛怒,拔刀准备砍了韩奇,韩奇依然跪在门口寸步不让。
“我乃东宫太子,你们究竟是我的人,还是我母妃的人,你们是要造反吗?!”
东宫诸人跪了一地。
太子怒极,砍不了韩奇,便砍了一地无辜的小太监和小宫女,血腥味瞬间溢满东宫,余下众人瑟瑟发抖。
若不是宋清瑶被及时请了来,东宫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大家并不知道平日温顺善良的太子为何突然大开杀戒,只觉得此事一定非比寻常。但太子倾心孟绾之事是在私服出巡时,除了韩奇,没人知道。便是他向宋清瑶请婚时,也不是当着人前的,此事知道的下人非常少。
宋清瑶一到,先让人将“以下犯上”的太监宫女们的尸首抬走,又挥手屏退了其余跪着的宫人们,随后走到双目通红,执剑架在韩奇脖子上的太子面前。
她轻叹一声:“一个女人而已,何至于此。”
“她是我的女人!”太子用力咬着牙,眼里全是愤恨和不甘,声音崩得很紧,手也在微微颤抖。
他一字一句道,“我早已说过了,我要娶她,她也已经答应了,我堂堂太子,他凭何敢抢我的人?!我要杀了他!”
宋清瑶看着自己儿子这般执着的模样,难免也跟着心疼,但靖远侯府的情况她清楚,太子只是晚了一步,那边怕是已经在行礼了,虽然“冲喜”之事不好听,他们也并未张扬,但离得近些的皇亲贵胄前去观礼之人必然不会少,他此时去,明抢吗?
若真放任太子去人府上抢婚,传出去,整个皇家的颜面何存?群臣的唾沫都能将他给淹死,何况还有一些虎视眈眈的人在后面盯着。
有时候,命运就是喜欢这般捉弄人,她明白这样的感受,也曾这样伤心难过,失控过……但在局势之下,她亦无能为力。
“还会有的……”她默了默,欲伸手去拿他的剑。
他的手却握得死紧,偏头问她:“我不是太子吗,我不应该是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吗?为什么我要处处受制于人,为何我想做的事情从来做不成?连娶个自己喜欢的女人都这么难?”
泪水从通红的眼眶内涌出,他满眼都是可怜。
从小到大,都说他金枝玉叶,他想要什么都可以,但他知道,从来不是这样,从来都不是想要什么就可以,恰恰相反,他总是被灌以不喜欢的东西。
不喜欢从早到晚地上学,不喜欢背书,不喜欢身边的大太监,也不喜欢他们硬塞给他的太子妃……可他统统不能说不。
他拥有天下仅次皇帝最大的富贵和权力,却始终如履薄冰,活得战战兢兢。因为从小他就知道,他和母亲的背景不如二皇子三皇子,他们靠的,仅仅是父皇的偏爱,若有一日这偏爱消失,他们的处境将会如史书上写的那些被废的嫔妃皇子一般凄凉。
怎么敢懈怠?
怎能落于人后?
怎能拒绝一个有家势背景的太子妃?
都不能。
他可以全盘接受,一路隐忍直到顺利登基。
但孟绾那样一个人,她无干所有人的利益,她干干净净,简简单单,她善良,美好,她是发自真心喜爱自己,而且仅仅因为喜欢自己这个人,而不是什么太子的身份……可为什么,还是得不到?
“母妃,她不是自愿的,”太子的声音轻轻的,并不是歇斯底里的暴怒,字字句句都是心疼,“她一定是被逼的。为什么,你不早一点将她的名字报去礼部?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明年?”
宋清瑶的眼角也微微泛红,她轻声道:“没有人的名字可以排在国舅爷的孙女面前,这你应该明白的……”
他喜爱的那个女子,只能作为一个添头,被放进选妃的名单里,随着太子妃的人选落定,才能被选作妾室一同迎如东宫。
若她早早出了头,在太子登基之前,他一定护她不住。
那日她听说他遇见了自己喜欢的女子,且那女子也喜欢他,她不替他高兴吗?她只是想多了一步而已,谁知道,老天爷惯会与他们母子开玩笑。
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你还会遇到喜欢的女子的。”她说,“不过几面之缘,不至于如……”
“不会了,”太子终于松了手,“永远都不会了。”
那日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对面,见她一身青衣走过,一双漆黑的眼眸轻柔又灵动,第一眼就心动了,只不过,当时还不确定什么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后来,他刻意制造机会又与她相遇,每次见她之前,心都会紧张地怦怦直跳,活到这么大,他从未对别的女子如此,他要去哪里再找这样一个让自己心动的女子,再用十八年吗?
长剑落地,发出叮铃的声响,许承佑跌坐在地,彷佛落入寒潭深渊,无边黑寂将他淹没,周遭一片黑沉。
心好痛。
头也痛。
这种悲痛不仅在于他今日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还在于,他深处囚笼之中,无论如何也挣不脱,逃不开那无形的大网。
那网密不透风,每日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快被憋死在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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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了面,取了凤冠和首饰,冯喻安与孟绾两人大眼瞪小眼,孟绾脸不红心不跳地盯着对方:“所以,今晚我需要住在这里吗?”
冯喻安一愣,方道:“不必。但现在外面有些亲朋还没有离开,所以,你还需在此处多呆些时候。”
孟绾看了眼门口,隐约还能听见前头传来的吃席嬉闹声,她有一瞬的怔愣。
这虽是一场仓促的假婚礼,可还是来了不少侯府的宾客,这声音让她想起幼时村子里面办酒席,新娘子也是坐在新房里,她们一群小孩子跟附近邻居大娘们也跟着挤在新房里说话,吃喜果。
那时候,她也想过自己将来成婚时的场景。村子西头有个夏三哥,仅仅比她大两岁,家里世袭木匠,长得周正,为人也敦厚,她那时想了一圈,觉得那夏三哥给自己做夫君,最合适。
以至于后来她老找借口去他家里看他做活。
只是,自她家出事起,她便再不曾见过他了。
不过几年的光景,她过上了做梦都不曾想过的流浪生活,而且,依然成婚了。
“怎么了?”见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冯喻安问。
“没什么,只是没料到我此生还有穿喜服成婚的时候,有点……奇怪。”
冯喻安:“……”
“你屋里有纸笔吗?”孟绾话题一转。
“要纸笔做什么?”
“无聊,写字打发时间。”自从之前被冯喻安调教过,孟绾现在闲来无事,便在屋内练字。
她常年练刀练匕首,如今条件不方便,手也闲不下来,就喜欢练笔。
从乱抖的笔画到逐渐稳定的走线,她倒是觉出了意思,常常乐在其中。
“自然有。”冯喻安说。
然后转身往外间走去。
冯喻安住的这座院子开间五间房,东次间梳洗吃饭,西次间便是他的书房。
穿过待客的正厅,便是装了满墙书籍的书房,当中一张长长的书案,上头纸墨笔砚应有尽有。
“你不是武将出身么,怎得屋里还放这么多书?”除了书塾内和书肆,她从未在谁家里见过这么多,这么高的书架,于是很惊奇。
冯喻安走到书架前翻找,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光学舞刀弄枪打仗杀人可不够,朝堂政事、历史章程、治军练兵样样都要学,否则跟那些占山为王的悍匪有何区别?”
孟绾的视线扫过书架上的书,的确很多兵书,还有田赋,治水,屯田,农桑一类的书籍也不少。
“这些书,你都读过?”
“嗯。”
孟绾:“……”
她转身看他:“都读过?”
冯喻安失笑:“自五岁启蒙起,不是读书便是练武,这才多少书。我兄长和父亲那里也有书房,我这里不够看的,也会去他们那里借。”
“自家的书怎的还要借……”
“有些是孤本,我父兄宝贝得不行。”
孟绾不解:“孤本?就不能誊抄吗?你家又不缺笔墨纸砚。”
“……有些书,是名人亲笔,誊抄容易出现漏子错字,反而产生错误。而且整本誊抄耗时良久,稍不注意容易将原本毁坏,所以……一般不给抄。”
“啧,”孟绾叹气,“麻烦。”
冯喻安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下来递给孟绾:“这本字帖是我幼时练字最喜欢用的,你可以照着这上面的练。”
孟绾斜睨了一眼对方递过来的、年代久远的书,十分听不惯“幼时”两个字。
但是顿了顿,还是伸手接了。
冯喻安又去找了个几个烛台,将书案之前的一株灯树依次点亮,整个书房骤然明亮了许多。
孟绾坐下翻看那字帖,他便用水壶给砚台里面倒了些水,开始研起了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