恼火的故事走向让冯喻安愈发头疼,舌尖发苦,他觉得自己吃过的那么多苦药,都没有得到这个结果的时刻带来的酸涩滋味难受。
若再继续往下查,他实在不知会是怎样的动荡,而这种动荡实则是他不想看到的。
原以为拉住一根绳头,能抽出一根坏掉的丝线,谁成想,竟扯出个绳结,拉出一张网?
他好看的眉毛凝成一团,眼里全是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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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的一天早晨,孟绾正在屋里磕磕绊绊地缝皮子,冯靖姝忽然跨进门豪迈地说着要带她去郊游。
“韩宗正家的小孙女韩琴举办及笄礼,她邀请我去观礼,在郊外地一处私家园子里。那边宽敞,风景也好,到时候会有投壶之类许多耍乐的,左右你在家也无事,同我一起去耍吧?”
孟绾看她一眼,摇头:“不想去。”
冯靖姝却伸手拿了她手里的家伙,朝外头招招手,准备直接来一个强买强卖。
前几日冯靖姝要带孟绾去张府喝茶,孟绾说自己小门小户不懂规矩,去了要闹笑话,给拒了;前日,冯靖姝叫孟绾一起去柳宅听百戏,后者又推说自己听不懂,还是给拒了。
冯靖姝牛皮已经吹出去了,说自己家来了个貌比西子的美人阿姊,小姐妹都迫不及待要看了,谁知左右都带不出门,无法,只好直接一点上手段了。
都城里这些大家族的小姐们有个心照不宣的攀比,便是无论谁家小女娘到了及笄的年纪,都要拉出来比一比美貌与性情,嘴上不敢说,心里却都有一杆秤。也是帮着自己家中兄弟们留意着,万一哪日媒人上门说起亲,自己也能同长辈们指点一二。
冯靖姝便是再单纯,在中都这婚姻为媒的关系网中,也自然而然受了熏陶,女子么,总是要出嫁的。别看这些达官贵人们嘴里说得好听,什么女子贵德,实际上到了相亲环节,还总是先看容貌的。
从前大姊二姊在时,都是带着她去各处赴宴,如今来了个表姊,她便十分自觉地担起这个众任,何况孟绾比她还大了一岁,已然到了成婚的年纪。
看阿母整日烧香拜佛的样子,大约是忘了这件事,大嫂又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于是这件事,自然而然不就落到她的身上了。
哎,还是怪自己太良善了,冯靖姝这么想。可见孟绾那丝毫不能领会她苦心的丧气模样,她就来气。
这样好看的人儿,带出去见见世面,将来若能得个好归宿,于他们侯府也是个好助力不是?
自己真是太操心了!
丫鬟仆妇们捧着衣服首饰鱼贯而入,阵仗颇为浩大,孟绾正要站起来又被冯靖姝压着肩头坐下去。
“别别别,你就坐着吧,先让他们给你装扮装扮。”
孟绾:“……我不…”
“不许说不,今日必须去,你是不是不给我面子?”冯靖姝佯装生气。
孟绾心说你的面子算什么东西,可她凭着良心这话说不出口,毕竟冯靖姝对她,着实挺好的。
只好由着他们弄。
婢女们忙前忙后许久,洁面护肤梳头编发换衣一套流程下来,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了,孟绾坐着几乎要重新睡过去,再睁眼时,是被腰上的腰带给勒的。
觉察腰上的力度,她敏捷地伸手按上自己的腰,目光冷厉地看了眼正替她裹腰带的侍女。
那侍女一愣,手上松了力道。
“……”孟绾隐去眼底警惕,扯了扯唇,勉强笑道:“不必勒太紧,容易喘不上气。”
婢女忙点头,慌张地解开腰带,准备重新系一遍。
冯靖姝也在一旁打瞌睡,等丫鬟来提醒,她睁眼一瞧,嘴吧张大成了个鸡蛋。
“……太美了……你……不愧是你,今日这身妆容太适合她了!”冯靖姝大力夸赞今日主要负责妆容搭配的中年婢女。
中年婢女沉稳有度,对于这种夸赞,只是淡淡颔首道了句:“都是表小姐的衣服选的好。”
孟绾:“……”明明是她爹娘将她生得好。
冯靖姝绕着孟绾转了三圈,在心里将她所知道的美人都拉出来演绎了一遍,最红得出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结论,然后兴高采烈地拉着孟绾出门去了。
正准备前往备好马车的角门走,冷不丁碰上了正在园子里喂鱼的冯喻安。
他披了件玄色氅衣,衬得身材颇为高大,肩背挺拔,不似平日里病怏怏、弱不禁风的样子。
听见脚步声后,冯喻安回过头来,然后微微一顿。
“呀,二兄!你这么大早就起来喂鱼呀,这大冬天的外头多凉,小心身子又不舒服啦!”冯靖姝嗔怒道。
“无妨,”冯喻安掸了掸手里的鱼饵,脸上浮起一贯病弱但温润的笑容,“你们打扮得这么好看,要去哪儿?”
“去参加韩琴的及笄礼,呀,不与你说了,我们要走了,再晚便要错过吉时了!”
冯靖姝风风火火,着急忙慌拉着孟绾往角门走去。
待人转过假山,冯喻安盯着孟绾的背影,拢了拢自己的氅衣。
他重新回想起那日兄长对他说过的话,若将她送入东宫以行刺探,或许,并不是难事。
那日她在街上两次偶遇的青年,正是当今天子许承佑。据说近些时日他在户部轮值,想要考察一下民生物价与商业往来,时常微服去集市探查。
那他们的两次偶遇,岂非正是某种缘分?
继而,脑子飞快转过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
画面里是孟绾那张白里透红的秀气脸颊,发丝微微凌乱贴在鬓边,而周身的衣服却已褪了个干净,露出白皙细腻的肌肤,她嫣红的嘴唇里发出轻细的哭泣——遭遇刺杀那日,孟绾后背肩窝与手臂几处受伤,那猎户家的娘子根本不敢替她清洗伤口和上药,情急之下,他只能自己亲手去替她包扎。
原本他是波澜不惊的,也并未将生死关头的这种肌肤之亲当作什么要紧事,只要自己不说,没人晓得此事。可此时一想到要将她送给太子,那画面就不受控地蹦到面前,叫他自己也吃了一惊。
他攥了攥拳,强行将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画面扫了个干净。
然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忍住心头的异样,将视线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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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出了城,去往郊外私家庄园。
路上,她们还遇上了一辆镶嵌金银,挂着精致铜陵的豪华马车,据说也是要去观礼的。
“那是五公主的车驾。五公主的母亲其实并不受宠,但她是个人精,从小就是个会装巧卖乖,所以讨得宋贵人的喜欢,让她给四公主作玩伴。于是她母亲也跟着母凭女贵,前些年被封了贵人。”
一听见宋贵人几个字,孟绾身上汗毛便如遭点击一般纷纷倒竖,她拢着汤婆子的手微微紧了紧,唇角抿成一条线。
“但这位公主是个不大好相处的性子,有好几副面孔,好的时候很好,脾气坏的时候贴身婢女也打死过,哎,总之,阴晴不定,躲着她走就对了。”
“不过只要四公主在,她就不敢放肆,你只要去认个脸,记得以后别得罪这位小祖宗就是。”
孟绾不知是好奇还是担忧:“那今日四公主可在?”
“这我就不晓得了,看她愿不愿意出来吧,听说最近宋贵人生病了,她许是留在宫内侍疾呢。”
“哎,”说着冯靖姝叹了一声,“前些日子陛下病了,怎么宋贵人也病了呢。”
见孟绾不解,冯靖姝毫不掩饰自己对那位宋贵人的喜欢,开始滔滔不绝:“宋贵人,想来你也听说过,如今大梁朝最尊贵的女人。虽然她被陛下独宠多年,可风评却并不差,既不打压别的嫔妃,也不喜欢华丽的排场,为人很是讲道理。我在宫宴见她时,她那气质,啧啧,仙女似的,难怪皇帝喜欢了这么多年,我也觉得好看的紧。”
“传闻当年她怀太子时,害喜害得厉害,只有吃了天香楼的蜜酿杨梅才能稍稍缓解。后来她诞下麟儿,就给天香楼里做蜜饯的那位婆婆一处庄子与好些田地,让她好好颐养天年。”
“她还很喜欢做善事,用自己的私产给贫苦人家建粥棚施粥,还让人将路上的流浪小孩捡回去,建了个孤儿院……我朝就没哪个皇妃有她这般惦记着平民百姓的……但她偏偏不肯继后位,陛下无奈,也便由着她了。”
听了半日,孟绾的心冷得好似披了霜,那位贵人被说得那般好,那般照拂民生,唯独将最阴暗的一面留给了她的家人。
既是圣洁无暇的人,又何来的阴暗面?
想来只有生了疮疤,才不择手段的想要遮丑。
一切完美,都不过是表象罢了。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庄园门口,大门上书“栖园”两个字迹俊逸的大字,她们下了车便由婢女引着入了园。
这庄园颇大宽阔,纵使是冬日,也有名贵花木常青常开,溪水假山,流水潺潺,亭台楼阁隐于高阔古木枝桠后,端的是豪华气派,处处透着‘权贵’二字。
她们被引入客人汇集的地方,这里设了许多桌案,案上皆摆满酒食,众人或坐或站,三五成群说笑着,一旁凉亭里,还有伶人与舞者在演绎助兴。
从前在重华楼做烧火丫头,孟绾已然觉得那楼内的官人们甚是奢靡,如今到了这里,她心中震动。
外头那些一日两餐,啃着杂菜饼喝着粟米粥,整日做活都吃不饱的农人和眼前这食物酒水堆积成山的场景,好似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孟绾刚拿了一颗南方运来的橘子修嗅了嗅,便被冯靖姝拉到入了一个花厅。花厅一面是假山做屏风,四面开着不知名的小花,灿烂得仿佛在春日。
厅内坐的都是云衣鬓裳的年轻女郎们,个个花枝招展,精心打扮。
她一进去,不待冯靖姝说话,便觉察有好几双视线投射而来。
“冯小五,你终于来了,我们都来半日了,咦,你身边的这位姊妹……这便是你说的那位貌比西子的表姊吧?”
孟绾:貌比什么来着?
冯靖姝微抬下巴朗声道:“咳咳,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便是我家表姊,名唤孟桑,她近日初来中都,以后都住我家了。正好赶上今日大家小聚,我便带她出来玩耍玩耍,大家可不要欺负她哦。”
众人开始交头接耳互换眼神,前头打招呼的那位笑道:“看你说的,我们又不是豺狼虎豹,还能吃了你表姊是怎的。既然都是姊妹,以后便一块玩好了。”
说完话,那人眉眼弯弯看向孟绾,孟绾也回看过去,却不知是何意味。
冯靖姝见状,低声提醒道:“这是柳尚书家的柳菁。”
孟绾便扯了扯唇角冲对方笑笑,算是打过招呼了。
然而她不笑还好,这皮笑肉不笑的笑过之后,对方的脸色瞬时便垮下一半。
冯靖姝见状,忙拉着孟绾就走:“那什么,我带我表姊先去熟悉熟悉环境……”
孟绾被拉出了花厅,冯靖姝轻轻呼出一口气,继而看向孟绾:“你……不大高兴?”
孟绾好奇看向她,摇头。
“那你……这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孟绾的确不怎么笑得出来,她默了默,准备像方才一样扯唇微笑,被冯靖姝抬手拦住:“行了行了,你别这么笑了,我看着都瘆人。”
说着她看见孟绾手里还捏着的橘子,看了眼那边摆满酒食的桌案,想到孟绾平常吃到好吃的东西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微笑,心说大概自己今日是有些过分了,于是将人带过去:“那你先吃点好吃的,让心情美妙起来。”
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吃食,孟绾却没什么胃口。
“啧啧啧,这是哪家的小美人,新面孔。”一道清丽傲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有道是怕什么来什么,先前还说遇见五公主要绕着走,绕着走的人却自己送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