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扑面而来。
渺小如蚂蚁的人群忽然以极快的速度放大,周围的建筑也膨胀了无数倍。
唐明能听见精灵们如雷贯耳的呐喊,看见他们头顶用鲜花装饰的各色花环,像是层叠翻涌的海浪。
此时此刻的他们看上去如此鲜活,但唐明知道,这只是幻境的一部分。
“如果还能再重开一次的话,该从哪里找线索呢?”唐明浑不在乎死亡,他苦恼的是如何脱离幻境!
杀了一双神使还不够?难道除了圣泉城里这两个,诺亚还有别的私生子?
“编什么理由才能让诺希尔把所有的精灵之子召集到圣泉城?神的旨意?可我手里光捏着个神文尊名,诺亚回不回应还在两说,诺希尔是合法继位的正统精灵王,凭什么轮到我来传达神谕,百分百被打成假传圣旨……管他的!”
唐明狠劲儿上来了。
他不会放弃的,就算这是他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无非是重来罢了!
“呼呼——”
刹那间,似有一阵风吹过他的脸颊。
这阵起于青萍之末的微风在吹入他的衣袂时,已然变成了风暴。
下落戛然而止。
他感觉自己跌进了一个怀抱里。
对方单手抱着他的腰,另一手将他的头护在怀里。唐明视线受阻,只瞥见一对半透明的蝉翼似的漂亮翅膀。
大概是没想到这一次循环中还有英雄救美和公主抱的剧情,他的翻涌的思绪呆滞了一秒。
“桑奇?”
回答他的是飘零的花瓣,一片片从空中落下来,落在他的发梢、衣摆和手背上。
“嗯。”
桑奇温柔地回答。
随着尾音徐徐消散在空气中,二人的轮廓如同阳光下的霜雪,一寸寸消失在原地。
等着看凶手血溅五步却突然变成一场大变活人的魔术,精灵们大惊失色,台下一片哗然!
“是‘一年景’。”伊斯莫却显得格外冷静,“桑奇还是做出了他的选择。”
因为“一年景”就是用他的血液制作的,效果为长距离传送——当然,传送距离只有他本身天赋的十分之一。
“把桑奇也列为逃犯。”瓦里尔克不耐烦地挥挥手,“他想死,随他去。”
在他看来,冒牌货的实力是硬伤,就是加上桑奇又能怎样?
一个“鉴谎”,一个“空间禁锢”,合起来也不会是“梦境”的对手。
“空间禁锢”的释放范围太小了,只能定住敌人后近身战斗,而“梦境”却可以远距离杀人于无形,防不胜防。
除非有神赐天赋“君权神授”压制,否则身为大德鲁伊的瓦里尔克根本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桑奇只有一枚‘一年景’,跑不了多远,他们一定还在城内。”伊斯莫补充。
“桑奇没有参加过圣泉试炼,冒牌货也不像参与过的样子,他们会不会以候选者的身份前往圣泉所在地躲避搜查?”瓦里尔克对着前来申请搜捕令的长老团吩咐了几句,又询问伊斯莫。
“每个城邦的年轻一辈会在固定时间统一由德鲁伊主持,开启根脉界碑送去试炼。圣泉附近有暗卫驻守,没有精灵王手谕或十位以上的德鲁伊署名,暗卫不会放任何人进去。”
伊斯莫一边回答瓦里尔克,一边从侍卫手里接过刚从日月台上拾到的带着血的王冠。
他微微躬身,捧着金灿灿的王冠向瓦里尔克行了半礼:“请您以大德鲁伊身份暂代君王之职。”
“你先收好吧。”瓦里尔克揉了揉眉心,仍旧难掩疲惫之色,“抓到那两个逃犯后再谈其他事。”
他的回答在伊斯莫意料之内,于是这位精灵王的亲信随从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王冠抱在怀里。
“全城戒严。”瓦里尔克又道,“分一支三十个荣誉神民的队伍给我,有侦察天赋的三个,防御天赋的五个,移动天赋的两个,治愈天赋的最好有一个,剩下的随便搭配。我会亲自带队把他们抓起来接受审判,用他们的头颅祭神。如果反抗,就地处决。”
“桑奇……他只是一时冲动鬼迷心窍,还有您的弟子纳克,被夺舍的他全然无辜,真的都杀掉么?”伊斯莫抱着王冠,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也许是想起和桑奇共事的时光,他眸中流露出一丝不忍,“把桑奇抓起来关个一两百年吃吃苦头,再给纳克驱邪,也许他能恢复正常……”
“放过他们,谁来为陛下的死负责?”瓦里尔克说,“长老们不会答应,荣誉神民们更不会答应,他们清清楚楚看在眼里的事情,这样轻轻拿起小惩大诫是无法服众的,在新王加冕以前,我不希望圣泉城内部再起任何的风波了。”
*
潮气从长满苔藓的石壁中渗出,萤火般的磷光在青砖缝隙间游移。
从阳光下传送到一片漆黑之中,唐明睁大眼睛,试图让两侧墙壁镶嵌的萤石薄片散发的幽幽萤火映入自己的瞳孔里。
前方有三条岔路,每条岔路都蛛网密布,散发着相同的霉味。
走道昏暗寒冷,唯一的热源来自他的腰侧。桑奇掌心的印记滚烫,烫得他快要痛呼出声。
“你能松手吗?”他忍了又忍,还是说了出来。
他觉得那块皮肤要被烫熟了。
幽暗中,生着双翼的人形轮廓默默退开一步,即使看不清桑奇的眼神,唐明也能感到他身上飘着一股子委屈的气息。
“……你没必要救我。”唐明思虑片刻,“如果我会错意,其实你是想抓我来审问,现在就问吧。”
回想起桑奇的手鼓,他又补充了一句,“看在我们差点成为伴侣的份上,别动私刑。”
“世界上已经没有你的立锥之地了,你去求神,祂一定会原谅你的。”桑奇的声音如幽灵般忽远忽近。
“你现在砍了我的头拿去交差还算弃暗投明哦。”唐明善意提醒。
“闭嘴!”
桑奇蹲下来,指尖一一拂过墙上的萤石薄片,“这里是冷泉行宫的密道,我在找那条通往圣泉的路。无论你是不是神子,现在只有神能救你,唯一活命的办法就是去圣殿拜见祂,用生命立誓一生侍奉祂,永不插手世俗事务,以赎清罪孽……”
他懊恼地捏紧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脑门,“上次陪陛下来还是十年前的事,我根本不记得路了……”
“我有罪吗?”唐明忽然问。
桑奇愕然回头,可他看不清唐明的眼神,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隐匿在黑暗中,连带着全部的情绪一同掩藏。
“……不争论这些了,逃命要紧,他们随时会追来。”
桑奇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妙,刻意回避了唐明的质疑。
“我并非精灵之子,甚至不是精灵,而是异族,你们精灵的规矩约束不到我,就算你们把我杀掉,我也不会认为我有罪。”唐明言辞诚恳,“圣泉不用去了,你们的神傲慢且偏见,就待在这里等死不是挺好的吗?”
这一轮幻境考验已经失败,他只想快速重开一把。
“我原以为要成功了,现在看来还是不对……”唐明没有去看桑奇变幻的脸色,盘膝而坐默默思考。
以他的游戏理解,幻境考验的本质和密室逃脱类似,最佳的解题思路是破解关窍,其次是暴力踹门。
关键在于,诺亚没有给他任何提示,明摆着刁难他,而他为了尽快逃脱,优先选择了暴力踹门。
然而神明设下的门并没有那么好踹开——也许诺希尔和瑟罗利奥之外,还有第三扇门、第四扇门,牢牢地包围在幻境之外,逼迫他重新走到解谜的正道上来。
唐明手臂抬起,在石壁上写下诺亚的神文尊名。
“神文尊名不是钥匙……那么钥匙会是什么呢?如果是一个游戏中从未出现的、精灵族特有的东西,我该怎么判断?趁现在还没死,赶紧询问桑奇?”
指腹划过的地方没有字迹,不会形成精神冲击,但他才写了一半,桑奇便从旁边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连神子都敢杀,便是去圣泉和神明对峙又如何呢?”
桑奇咬牙切齿。
“对峙?”唐明转眸,指尖划过石壁,灰尘扑簌簌落下。
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一种古怪的思绪蔓延开来。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又像是看到绿洲的沙漠旅人,“你确定我到了圣泉之后一定能见到神明吗?”
山不就我,我便就山。
诺亚不愿意见他也无妨,他可以主动走过去。
“你真是个怪物啊。”桑奇定定地看着他,笑容有些古怪,“你占据这个身体的时间还不到一天,对吧?我以为你夺舍纳克是处心积虑破坏荣誉对决,没想到竟然是临时起意么?”
“……聪明。你是怎么判断的?”
一天之内完成日月台爆改停尸房战绩的怪物唐明打了个响指,大方承认。
他没时间跟桑奇攀扯任何感情的风花雪月,比起桑奇先前那些不知是一见钟情还是故作情深的表现,他更喜欢现在这样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