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回响 第241章 第四十七章 回忆

瓦里尔克的眼睛迅速适应黑暗，一眼就看见了倒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畸变怪物。

他分不清对方是否仰躺着，也许它被压在地板下的身躯上同样生长着一簇簇的绿色毛发和一颗颗黑色牙齿，还有几百只密密麻麻奇形怪状的眼睛，即使在睡梦中也一眨不眨地盯着闯入者，就像某些怪物身上模仿神文生长而出的花纹。

诺希尔隐秘地向他打了个手势，忍着巨大的恶心和不适感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地毯上捡起一枚巴掌大小的镜子。

镜子表面已经生了一层铜锈，无法映照出人形，边缘还长着一根根绿色的“毛发”，像柳树的枝条，又像未经打理的辫子。

“这是什么？”瓦里尔克举起手，在掌心写字给诺希尔看。

“据使者说，它来自‘希夷’。”诺希尔以同样的方式回答。

他摆弄着这枚看似乖巧无害的镜子，像玩弄着幼儿的玩具——虽然它的品相大概讨不到孩子们的喜欢。

瓦里尔克驻足在不远处观察诺希尔手里的镜子，嘴唇翕动：“它有名字吗？”

“没有，历代先王的使者在希夷附近回收的物件数不胜数，它不过是其中一个小玩意，史官研究不出什么，它的来历、用途一概不知，只知道它是中古时代末期，巨人一族快要消失殆尽时被制造出来的，几经辗转流落到‘希夷’附近的禁域。”

“这玩意的大小不像是巨人使用的。”瓦里尔克直言道。

将这面镜子的尺寸按巨人比例缩放，顶多相当于一只眼睛的大小。

谁会使用只有眼睛大小的镜子呢？

“我有想过他可能会受到精神冲击而陷入昏迷甚至谵妄，又因为此事隐秘无法私下派人照料他，只好专门给他安排了这样一间屋子，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诺希尔知道这种事情无异于饮鸩止渴，可他别无选择。

否则，把所有的问题都抛给后续的继承者么？

就算他在位期间能阻止帕里蒂，但帕里蒂登上王位以后肯定还会做相同的尝试。到那时候反而更容易失控。

精灵王受到神性污染变成怪物，圣泉枯竭的秘密还瞒得住吗？

他同意帕里蒂的冒险也是在赌，趁他还坐在王位上、能控制局势的时候赌一把。

只是付出的代价依然超出了他的预期。好在他事先准备充分，把帕里蒂隔离开来，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是镜子的问题吗？”瓦里尔克询问。

诺希尔不语，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镜子顶端绿油油的辫子，意思很明显。

镜子本身没有问题，不会因为接触造成神性污染。

“拆开试试？”瓦里尔克提议。

“等想到万全之策再拆开吧，直接动手拆，恐怕我们两个会一起搭进去。”诺希尔否定他的提议，“帕里蒂与我说过，毒棘冠冕、雀翎星花这等明确是神灵赐予的宝物他都能复制，就是耗费的精神力太多，复制一个头痛十来天。为什么这面普普通通的镜子不行？”

“也许复制那些宝物消耗的不仅是精神力，还有意志力。帕里蒂每复制一次，受到的污染变多一分，意识也逐渐模糊，或许这面镜子本身没有太大问题，只是帕里蒂的精神刚好到了崩溃的临界值，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瓦里尔克连比带划。

“我并未看出他有任何异样。”诺希尔不解。

“会不会是镜子里封印着一个奇特的魂灵，将帕里蒂夺舍了，却因为外来灵魂与精灵身体不够契合发生排斥，所以变成了怪物，随后镜子恢复原状，因此我们看不出其中门道？”

精灵族民俗传说中的镜子往往有着镇压、现形、通灵等特殊能力，里面封印着鬼怪的传闻更是数不胜数，瓦里尔克觉得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照你这么说，镜子里封印的不可能是普通的残魂，必须是一缕神念，才会导致帕里蒂的肉.体崩溃，并且产生神性污染。”诺希尔无情地指出这一点。

对付灵魂的手段虽然稀少，但并非没有，比如大德鲁伊瓦里尔克的“梦境”正是对灵魂的特攻天赋。

瓦里尔克哑然。

他明白诺希尔的意思，如果是神念的话，“梦境”不可能将帕里蒂化身的怪物拖入梦乡。

他瞟一眼怪物不省人事的样子，忽然有种对方在装睡，想趁他们不注意一网打尽的错觉。

还好这只是错觉。怪物仍旧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没有向他们攻击的意图。

“镜子过段时间再细细研究不迟，当务之急是把这个怪物处理掉。”

诺希尔将镜子收好，神情肃穆，“事到如今，开祭坛吧。”

虽然这会消耗本就为数不多的圣泉储备，但后来者或许还有办法挽救，而眼前的畸变怪物却是必须解决的污染源。

否则神性污染爆发开来，就没有遏制的机会了。

精灵勇士个个悍不畏死，但他们不想和由石头、树枝、土壤变成的会无限增殖的怪物战斗，更不想自己也被污染变成怪物。

“或者把他送到‘希夷’附近，让那只眼睛吞噬掉他？”瓦里尔克犹豫。

“那会有很多牺牲。我需要派遣许多战士看守他，付出生命接力将他引到‘希夷’那里，还需要向长老解释他为什么会变成怪物，泄密的可能性更大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这样做。”诺希尔摇头，“当然，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遵命。”

瓦里尔克一拱手。

“有时候真的很后悔，我为什么要参加圣泉试炼？”诺希尔长叹一口气，捏碎一枚花朵形态的剥离符，“没有这个试炼，我现在应该在龙树城香樟大街的家里吃烤鹿肉，或者在镜湖旁吃肥美的烤鱼……根本不用拿命来当精灵王。”

“陛下，总有人要负起这个责任。”瓦里尔克听出诺希尔语气里的惆怅之意，“您通过试炼，自然是神明恩眷的子嗣，若您也退却逃避的话，谁来保护族群的弱者呢？”

说话间，他们传送到了冷泉行宫的后花园内。

“我曾以为通过圣泉试炼意味着考验结束，谁知考验才刚刚开始，成为精灵王以后遇到的每件大事都像是神灵对我的考验。”诺希尔苦笑，“不过，圣泉试炼是一场幻境，即使失败也不会死亡，而我现在面对的是现实。”

“您尽管去做吧，我们都会站在您身后的。”瓦里尔克安慰着年轻的君王，“如果这真的是神的考验，也应当由所有的族人一起承担。只要您下令，我们万死不辞。”

“那就开祭坛吧。”

诺希尔低头笑了笑。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神坚定如淬炼过的刀锋，闪着清幽的寒光。

也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绝。

*

回忆到此结束。

瓦里尔克想起诺希尔的那个眼神，无比坚定的眼神，直到斗转星移，直到海枯石烂，都矢志不渝。

这片精灵族统治的大陆上林立着许多城邦，孕育着众多不同的精灵，他们是大自然的宠儿，即使资质有高有低，最顶尖的那一批彼此差距亦不会特别大，但通过圣泉试炼的始终寥寥无几。

他年轻的时候也参加过试炼，但他失败了。

能成为红杉城的大德鲁伊，他的资质未必在诺希尔、帕里蒂、瑟罗利奥等年轻一辈之下，可为什么会失败呢？

瓦里尔克眯起眼睛，迎着太阳光注视着日月台上坠落的身影。

这个占据他徒弟身躯的家伙从头到尾没有展现任何强势的攻击能力，偷袭还是靠的瑟罗利奥的遗物，但这四两拨千斤的手段和张狂骄矜目空一切的模样，让他不由得感叹起来。

“资质的确重要，但神赐的天赋完全可以缩小甚至抹平这种差距，也许智慧和心性更被神明看重……是我太优柔寡断了吗？不仅如此，我思考的也太少了。我明明知道陛下赐给了纳克一朵‘春之诗’，却在试探出他的异常后自以为胜券在握无需着急，没有立刻将他拿下，才导致了后续的连锁反应……”

瓦里尔克活动一下手腕，飘着火焰纹饰的珠子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诺希尔的夸赞不作假，可惜这个冒牌货对王位根本没有任何垂涎之意，他似乎只是为了搅动风云、让天下大乱而来！

不费一兵一卒，不用吹灰之力，就能害死两位神使，将数代精灵王保守的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已然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调查这家伙来历的同时，发动全体城邦，鼓励新一代的精灵们参加圣泉试炼，未成年但觉醒了天赋的也得去。”

瓦里尔克思索着补救的对策。

国不可一日无君，精灵的世界亦是如此。

得不到神明承认的精灵，再强大也无法登临王位。他得尽快联合长老们选出一位新王。

然而就在此时，他的视线内忽地闪过一道有着双翼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