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 第2章 灵府

须臾七年间，她早对灵府的路径和来往的修士了熟于心，因此并不多看路，只高兴地一边跑一边三心二意地和路过的修士打招呼。

直到及至医师所住小院的拐角前，她突然撞上一堵出乎意料的墙，搅和了兴奋的心情。

“哎呦！”

林悟跌坐地上，捂住头痛呼出声的同时，一眼瞄到眼前一双比之灵府修士更精致华贵的金边暗纹白色长皮靴。疑惑地眨了眨眼，又向上瞥见随风飘飘而起的绣金云纹白色袍角。

“……”

林悟忽然记起，灵府最近新来了个玄青仙子。她捂着嗡嗡作响的头，不敢再抬眼。心想完了，完了，玄青仙子这名号一听就比灵府王道长李道长的修士地位高啊！这一类人，最严肃正经了！自己这冒失一撞，绝对会惹仙子不高兴的！

“仙子对不起——！”

林悟紧闭双眼，也不管看见的皮靴大小是否不对劲，嘴一张就开始道歉。

“噗——”

仙子身后蓦然响起一阵猛烈呛咳笑声。听着，很像是一直在教导她灵草灵药的子光道长的声音。

林悟心觉疑惑，正要偷偷睁开一只眼往后瞄，便有一双手轻轻托住她的胳膊。

适时，身后传来脚步窸窣声。托住她胳膊的人动作微微一顿，才又继续施力扶起她。而后，林悟听他笑道：“玄青仙子在你后面呢。”

言罢，又一边道出自己“元照”的名号，一边放开托住她胳膊的手，化出两缕灵力——一缕轻柔地拂过她撞得生疼的额角，又抖落了她跌倒时蹭上的雪土，一缕缓缓绕住她的肩膀，将她向后转了半圈。

林悟下意识睁开眼，果然瞧见一位身着蓝衣、貌美却又十分英气的仙子担忧地望向自己。

“可有大碍？”玄青走上前问。

无论是上界的神仙还是人间的修士，身子骨都比凡人壮实坚硬，更别提刚刚林悟简直是以全力冲刺的速度撞上了元照。

林悟揉了揉在灵力轻抚下已然不觉疼痛的额角，摇了摇头，“这位……元照仙君已经为我治好了。”

玄青放下了心。

跟在元照身后的子光也紧接着将林悟这些年来灵府学习灵草灵药的事情一一道出。

这期间，林悟也看清了这位元照仙君的身形相貌。身过六尺，姿容昳丽，貌若女相，眉目含情，实乃天人之姿。她又侧身偷偷望了眼也才第一次见的更显英气的玄青仙子，心道上界来的神仙不仅身形样貌漂亮，气质也别出一格，尽不相同。

不过，现在不是关注这些的时候。她等着子光落下最后一个字音，便立刻举手插话道：“今天要多买一些灵草回去。最近藤妖作乱伤人，医馆里的灵草灵药都快用光了。”

“藤妖？”元照疑惑。

子光简单与他解释了几句，又凑到林悟身旁说：“上界与人间时间差度不同，元照师兄前段时间又都在天宫仙都与妖域的交界处降妖伏魔，无法立刻得知这些消息。”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的基本知识，林悟还是了解的，她哦了一声，没去多问。

子光耸耸肩，边领着她去拿灵草灵药，边道：“只是今日不巧，师姐和师兄要借我的小院谈事，没法教你什么了。”

“师姐？师兄？”灵府的修士大都是上界各方界域派别四处借调过来，很少有同门同派的修士。而子光道长平里总窝在小院种植灵草，很少透露关于自己的事。林悟好奇地望着他。

子光憨笑道：“我们都是西海昆仑墟怀玉上仙座下弟子。”

西海昆仑墟，古神西王母的道场，不仅是人间无数长生不死传闻的常客，也是无数修仙修道者尊敬信仰的修炼圣地，林悟多少有点了解。

她调侃道：“那我该叫你子光仙君啦。”

子光羞得手足无措，“我拜入昆仑墟不久，算不得仙君啦。还是叫我道长吧。”

两人玩笑几句，又聊回灵草灵药的事。

子光挠挠头，“真抱歉啊，今日没法教你怎么制作灵药了。”

林悟嬉笑道：“今夜上元节，我可不想窝在小院里学习。”她接过医馆所缺的灵草灵药，一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对哦，今日上元节！元照师兄正是为此紧赶着下界的。”

子光一拍脑门，折返回自己的小院，准备问一问师兄要不要去南街逛灯会时，就瞧见玄青和元照已然熟门熟路地端了茶水点心，悠闲地坐在窗边小几旁观赏雪景红梅。

子光走过去刚坐下，便听元照问：“云隐怎么样了？”

“死了。”玄青语气冷淡，并无一点祸世魔女死亡的喜悦之情。

“她又死了？”元照仅讶异了一瞬，便紧接着问：“她这次怎么死的？”

子光脱口而出：“斩魔剑一剑穿心。”

快速且干脆。当时若非自己修为低、站得远，恐怕要与站在魔女近前的那些人间大能一样，被那须臾间迸发出的冲天魔气给一块儿连带下悬崖摔死。

“……全摔死了？”元照紧攥住手中茶杯，僵硬地望向玄青，语气颇为疑惑，又夹杂莫大恐慌：“你、你现在是鬼？！”

记得当时传来的消息说，玄青是前去围剿云隐的领头人之一。

玄青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元照此人，自幼灵感强大，常常见鬼见阴，本该能在昆仑领个除鬼渡鬼的专职，说不准以后还能下去鬼界做个鬼王鬼君又或者统领整个鬼界的冥王来着。结果没想到，此人极度怕鬼，以致于在修炼的差不多该要领任职务或开山建府时，师父一个没注意就让他跑去和昆仑隔了十万八千里的天宫仙都与妖域交界处降妖伏魔了。玄青对此很是无语，此时烦闷于云隐一事，更懒得理他。

“哈？当然不是！”倒是子光细一想，自觉话语漏洞，连忙解释说的是若自己掉下去才叫摔死，而其余站得近的人间大能都有玄青师姐和其他几位上仙保护，最重不过断了腿，吃几颗仙丹，过些天就能蹦能跳了。

腿肚子直打颤的元照松了口气，忽又想起什么，缓了口气，镇定道：“斩魔剑竟在人间吗？”

他皱一皱眉，心想怪道天宫那边总对祭出斩魔剑对付从墟天渊爬上来的上古妖魔这件事含糊其辞，原来是早将这柄神器弄丢了。元照冷笑一声，却并不觉意外，只又想，如今五件上古神器落了个齐整，都回到了人间，倒省得上界这天宫那昆仑又妖域又蓬莱的人明里暗里的争抢。

元照无声叹了口气，又瞧见子光半捂住嘴，凑到近前来，低声犹疑道：“当时回来路上我们也想问来着，毕竟斩魔剑据说一直在天宫……但、师姐说最近咱们昆仑与天宫那边关系不错，所以不许我们随意谈论这些。”

元照不经意地往旁边挪了挪，语气随意：“那过段时间再下天宫的面子吧。”

子光连忙瞥了眼周围，没见外人，也没见自己这方小院的防护阵法有何波动，才松了口气。

灵府修士虽都一心守护凡人，但到底都是四处借调过来的不同派别的修士，可不能轻易叫他们听见这番不利和平安宁的话。

元照哼笑着喝茶。子光觑了眼他漫不经心的神情，心道比自己早许多年拜入昆仑墟的师兄就是不一样。

“想什么呢，快告诉师兄是谁荣获了斩杀祸世魔女云隐的美名？”元照放下茶杯，屈指敲了敲桌子。

子光一激灵，正襟危坐，转瞬想起自己并没在昆仑墟明镜台上早课，眼前的也不是正经威严的师父，便又松垮了肩膀，嘀咕一句元照师兄尽学师父那些点人回答的做派吓唬人后，才想起那个挥出斩魔剑刺死魔女云隐的人。

“嵩云山徐行之。”

元照倒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线晃悠一下，又接连续到茶杯里。索性是自带的深口茶杯，最终没漫出来，也没打断子光的话。

“据人间那几位大能说，此人虽然落脚于湘州嵩云山，但其身份模糊，神出鬼没，性子也阴晴不定，很少有人真正了解他。不过好在他本质高洁，修为高强，常为人间百姓斩妖除魔，名声甚好，也很得人间修仙门派的尊敬。但是……”子光微蹙着眉，不确定道：“我回来之前，与一位出山大能随意闲聊时，听她说她在母亲三百六十岁大限那日就见过徐行之。她母亲与徐行之有旧，徐行之便也好心收养点化她修仙成道。可惜她天资平庸，如今不过一百五十岁便大限将至。”

这哪里算是天资平庸？元照敛眸唔了一声，却平静地说：“徐行之是个好人。”

子光点头赞同，但仍是为难道：“可是……”

元照问：“可是什么？”

子光抿了抿嘴，道：“可是自从五年前……”忽然一顿，记起上界与人间年岁不同，又补充道：“自从一千八百多年前，魔女云隐以人间为阵眼，既威胁各方仙域，也借人间与各方仙域、灵域、妖域和魔域之间的通道大阵向上围困住了这些界域中的神仙妖魔，以便掠夺上界所有的力量为己用。虽然不久后，魔女就被围剿镇压在了墟天渊，但那围困大阵从未被破开，上界无不愤恨，下界人间的灵力更无源回环延续，以致被困人间的神仙妖魔接连断送性命……”

那段时间，子光常听说谁谁谁家的记名命牌也碎掉化灰了。

元照瞥了他一眼，静等着他消磨了会儿低沉情绪，才缓缓出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徐行之不可能活那么久的。”话一出口，子光就觉这话颇有诅咒旁人之疑，手一抬就啪一声打上了自己的嘴，神色颇为懊悔。“我不是那个意思……”

元照转着茶杯，补上话：“可事实如此。”

天地无常，万物生灵却自有命数。因此，便是上界最强者，都逃不过终有一天魂散天地的命数。是以，根据各方界域的统计来看，在人间与上界所有界域的通道大门关闭的一千八百年里，除非怀有能够补及自身灵力的法器或修炼方法，否则没人能活过五百年。

子光算着年数，又想了想徐行之那看着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相貌，疑惑更深：莫非徐行之也是拥有补及自身灵力方法的被困在人间一千八百多年的神仙妖魔？可即便如此，他也无法阻挡被困在没有灵力流转的人间一千八百多年的衰老啊。可若徐行之只是人间修为高强的大能，又如何活过五百年之后，也还那么年轻呢？

元照随口道：“许是斩魔剑的缘故吧。”

斩魔剑是上古五大神器之一，其中力量莫测，用以维持一下认主之人的年数和相貌，轻而易举。

可子光摇了摇头，“徐行之说，斩魔剑是一个月前在山沟里捡到的。”

元照呛了口茶，揪着衣角随便拭了几下抽动的嘴角，刚要张口说些什么，便听玄青终于忍不住地冷哼一声。

她道：“徐行之就是那个阿策。”

元照沉默了会儿，问：“你没当场杀了他？”

“我倒是想。”玄青冷笑，“可谁能知道他不仅获得了上古五大神器之一的斩魔剑，还杀了云隐，成了大功臣呢？！”

没听明白这突如其来对话的子光眨了眨眼，左右看了看在光明正大说小话的师姐师兄，疑惑出声：“什么阿策？”

玄青语气愤恨又复杂：“云隐堕魔之前，收过一个徒弟，名唤阿策。不过，我们都怀疑他是云隐亲手所杀的蓼风仙子与魔族的儿子徐行之。”

那时，因为在天宫任职时神仙大都与蓼风仙子是旧相识，且认为稚子无辜，便没多闲话。何况，顶头上面的那位天帝因云隐能力修为强劲的缘故，也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便是有胆大公允的神仙呈折，也被不咸不淡地压了回去。

玄青对此只觉天宫的风气实在比不上昆仑墟，笑话两句便没了兴趣。直到后来云隐在昆仑堕魔，被金华殿十二灵仙围杀而死时，那个阿策……徐行之竟敢独自对抗十二灵仙，只为夺回云隐的尸体！

“什么？！”子光惊了又惊，但心里很清楚魔域魔族不受上界任何界域的待见，且上界天宫的仙子与魔族生情生子，更是大罪。

彼时云隐未堕魔，尚在天宫做司法上仙，此一番案子，必然是会交到她的桌前。只没料到，云隐竟然私藏下了蓼风仙子与魔族的孩子。不过，也正是这一令人意外的行为，造就了如今癫疯想要祸世的魔女云隐七年前的死亡，也算幸事。

可是，徐行之这一边拼命从昆仑手中抢夺云隐尸体，一边在七年前杀了云隐的矛盾行事，又怎么回事？子光心底疑惑。

玄青回想起当时云隐堕魔被围杀之后的混乱情景，双目泛冷，语气愤恨：“明明有杀父弑母之仇，那个徐行之竟还甘愿为她的尸体而对上金华十二仙！真不知云隐给他灌了什么**汤！”抬手重重一拍小几，震翻了茶杯，又冷声道：“虽说如今是他驱使斩魔剑杀了云隐，但谁知道他又有什么打算？！”

毕竟云隐之后在妖域死而复生时，但凡眼没瞎的，都看出她灵识神海上，严密覆盖了三四层徐行之的灵力气息。彼时，大家都猜测，是徐行之利用禁术复活了云隐。

元照听完这一番愤愤之言，转着茶杯，漫不经心地问：“昆仑和天宫那边都什么态度？”

玄青面色不好。

“啊，”元照当即有了猜测：“都要压下这件事么。”

不过也不奇怪。

毕竟那一千八百多年前封印了云隐的墟天渊，不仅是天地混沌魔气的起始之源头，更是上古神魔大战中神族以身献祭封印魔族的旧址——或是坟茔。

因此，此番云隐冲破墟天渊封印重临世间，以及轻飘飘一挥手破开人间与上界各方界域之间通道界门的行为举动，既昭示着她强大的实力和祸世的野心，也昭示着墟天渊内混沌魔气、上古妖魔……以及所有可能已然被魔气侵蚀的神族的觉醒和动乱。

为此，上界各方界域的神仙妖魔不仅要提心吊胆地奔波去墟天渊，一面拼力修补着几乎破灭了一半的上古封印，一面守在墟天渊八方法门处，围杀一切从墟天渊内爬出来的妖魔厉鬼，还要面对无数因三界灵气通畅大盛而激发、兴起的人间修仙成道者。据说，天宫接引飞升者的仙府已然忙昏了头。

此番混乱而热闹的关头下，一旦有任何关于“执有上古神器斩魔剑杀了魔女云隐的徐行之与魔女的师徒关系”的消息传出，就会引发无数怀疑和祸端。

玄青冷哼：“不止如此，我还被派去监视徐行之，并查明云隐是否还活着。”

“欸，这确实得好好查一查。”元照回神，语气兴味，“毕竟云隐在上界信誓旦旦的保证中，重生了三次呢。”

“这事我知道！”子光坐直身体，接连道出云隐第一次死而复生后，便又为抢夺五大神器之一的箜篌引而大闹妖域，最终被妖域南北两大妖皇围攻刺死，却又又在魔域死而复生成为魔尊的传闻。“算起来，云隐七年前冲破墟天渊封印重临世间是她第三次死而复生！因此三件事，上界的人都怀疑云隐还没死透，认为她会复活第四次！”

元照听完，懒洋洋道：“你说书呢？这么激动。”接着又问玄青：“查了七年，查出什么她可能再次复活的迹象了吗？”

玄青摇摇头，但语气肯定：“她还会重新出现的。”

元照挑眉，语气兴味：“从何说起？”

玄青道：“七年前在凌绝谷时，我在云隐灵魂踪迹彻底消失之前，窃了一点她的灵魂碎片。”她反手一转，幻化出一个罗盘，置于小几上，“我用禁术将之困在其中，欲图寻找云隐的踪迹，但是……”

“她可能在任何地方。”

元照低眸望向一刻不停的转动着的罗盘指针。

半晌，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适时，啪啪啪的声音接连响起，另外两人亦跟着望向窗外，正瞧见远处天空烟花璀璨。

“上元夜，果然热闹。”

云隐一事难以急于一时一刻，三人索性暂时搁下此事，齐齐起身，往外走去。

然而，未至南街灯会，一个灵府修士浑身带血地扑到了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