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并不是很丰盛,只是一盘绿油油的菜叶、几个花白的馒头和一碗不见几粒米粒的稀粥。
谢方迟咀嚼着菜叶,庆幸自己多吃个几块糕点。
谢方迟看向一旁未曾动过碗筷的燕浔。
燕浔侧着头正和一位有些醉熏的青年说着话,谢方迟咀嚼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怪事?”
那青年声音陡然升高,声音中夹杂着几分兴奋和得意。
那青年仰头喝了一杯酒,继而用衣袂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酒水。
“这位兄弟,你这就问对人了。”
那青年正了正脸色,压低声音。
“西南方有个小城,那小城上有一贾府。贾府有一男主人,哦,不,是上一位男主人,名叫贾六。贾六有六名小妾,第六名他甚是宠幸。那位小妾怀孕后贾六到处宣扬说是个儿子,等孩子出生后也如他所愿,是个儿子。那孩子越长越大,长得也越发不像贾六,外府也因此到处说闲话,贾六受不了这个刺激,你猜最后怎么着?”
不知何时,这一桌已经挤满了人,谢方迟甚至又吃了一半馒头。
有人不满,埋怨道:“你别卖关子了,快点说呀!”
那青年又喝了半杯酒,不紧不慢的说:“死了。”
满桌人顿时一惊,满脸惶恐:“死了?谁死了?是那位小妾吗?还是那个孩子?”
那青年摇摇头:“不不不,是贾六死了。”
“怎么死的?”
谢方迟嘴里还塞着馒头,满脸好奇。
“后半夜上茅厕,脚打滑掉进茅厕淹死的!”
“咳咳咳。”
谢方迟闻言被狠狠地呛了一下。
这他妈的跟孩子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关系!
谢方迟满脸憋得通红,费了好大劲才把嘴里最后一口咽了下去。
一杯茶水送至眼前,谢方迟含糊说了一声谢谢,连忙喝了一口。
“喝慢点。”
燕浔的声音毫无征兆的从上方传来,谢方迟悻悻的点了点头。
一桌人顿觉无趣,摆摆手想要散场。
青年讲的正上头,见状有点慌。
“哎哎哎,别走啊,他一个大男人上茅厕能淹死难道不奇怪吗!”
青年咬咬牙,“啪”他敲了敲桌子顺势双手一撑一屁股坐在了桌子上。
“别走啊别走啊,涸州城的事有知道的吗?”
众人散场的脚步顿了顿,扭头看向坐在桌子上的青年。
青年又得意起来,再次开启了自夸模式:“我,闯荡江湖十几年,没有事是我不知道的。”
不知何时客栈陷入黑暗,而黑暗之中黄豆大点的微弱灯光照亮了众位围在木桌前听青年娓娓道来的面孔。
震惊、惶恐等复杂情绪像团乌云,阴沉的气息不断压抑。
其中有几位年龄尚轻的少女不禁摸了摸自己僵硬的胳膊,声音有些颤抖:“真的假的啊?你不会是瞎编的吧?”
青年听闻有点不爽:“怎么可能,千真万确,你现在去说不定还能看见吊在树上的头颅呢!”
谢方迟打了个哈欠,声音有些慵懒:“得了,别吓唬人家小姑娘了,这都子时了。”
经谢方迟一提醒,众人才相互拥挤着各回了客栈。
像经历了一场热流的初夏暖风陡然变成寒冬凛冽刺骨的寒风,四周瞬间变得冷清。
“不回去?”
谢方迟动了动有些酥麻的胳膊,闻言顿了顿。
燕浔已经站起了身,正低头看着他。
“我……回。”
燕浔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径直朝楼上走去,少顷又停下了脚步,偏了偏头。
谢方迟满脸疑惑,继而一句轻飘飘的“记得熄蜡烛。”
“……”
糕点零零散散的放置在木桌上,客房昏昏暗暗。
裴允点了一团掌心焰,将掌心焰的亮度控制在最暗,微弱的光照亮了客房。
谢方迟竟趴在木桌上睡着了,头发随意搭在肩边。
裴允走近,光照亮了谢方迟白皙的脸庞,周围一亮,他的眼睫颤了颤。
不得不说,谢方迟新换的皮还真挺英俊。
“吱吱吱。”
裴允一顿,快速走到窗前支起窗。
白鸽跳到裴允的手肘上,朝他伸了伸细小的鸟腿。
裴允从腰间的锦囊袋中拿出一小粒谷子送到白鸽的鸟嘴边,迅速解下鸟腿上的宣纸。
“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线把裴允吓得手一抖。
谢方迟其实在裴允点了一团掌心焰时就醒了,声音还有些慵懒。
裴允快速扫了一眼。
“主子,仙界那边来话了。”
谢方迟拿糕点的手一顿,用指尖夹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说了什么?”
“帝子回来了,现在在人间。”
“帝子?我怎不知仙界何时还有一位帝子?”
裴允走到木桌边,用木桌上的蜡烛点燃了宣纸的一角,火星蔓延。
裴允也满心疑惑,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仙界还有一位帝子。
裴允继续复述宣纸上的内容:“帝子是帝君的嫡子。”
既然是嫡子,这么多年没听过半点音讯,可想而知那位帝子被隐藏的多么缜密。可是为何要刻意隐藏呢?
谢方迟听后饶有兴趣:“藏得挺好啊,还说了什么?”
“让我们小心一些,帝子修为颇高,不易对付。”
谢方迟嗤笑一声:“是吗?”谢方迟咽下嘴里的糕点,“裴允,这段时间你先回魔界吧,我回来不到一日就得到了觞情和晟呈的人间几日游,局势还不太稳定,麻烦你了。”
裴允点头应是。
“对了,帮我检查一下晟呈和觞情任务完成没。”
觞情和晟呈能有什么任务?
当裴允踱步到檀澶洞穴洞口时,便看到了趴在石头上呼呼大睡的觞情和晟呈,石头和周围的草木上还遗留着点点墨渍。
抄写就抄写,还美其名曰说是什么任务。
暖阳越过树梢缝隙穿透薄薄的窗纱,晨光朦胧。
谢方迟不情愿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扑闪着翅膀的小灵。!
谢方迟毫不留情的用手扇开小灵。
小灵内心愤懑,在心里狠狠骂了一顿谢方迟。
“谢方迟你个没心没肺的大魔头!”
谢方迟挑了挑眉,语气满是不屑:“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骂我?那你继续……”
“别!方迟哥哥最英俊啦!”
“用你说?人尽皆知。”
“……”
谢方迟迈出门槛随手关上了身后的木门,转身正巧看见端着木盘子的老板娘。
老板娘总是笑嘻嘻的,她把手里的木盘子往谢方迟跟前送了送,木盘子上赫然是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谢方迟随手拿了最上面的一个包子。
“谢啦。”谢方迟咬了一口包子,鲜美的肉汁袭上舌尖,顿感满足。
谢方迟看向对面的木门,装作若无其事的问:“对面那位小郎君去哪啦?”
“不久前刚走。”
谢方迟咀嚼着包子,闻言点点头。
清晨的街道熙熙攘攘,到处弥漫着粥香和新鲜出炉的包子香。
河畔停泊着几艘船只,渔网随意丢在船板上。
谢方迟喊住准备渡船离开的一位渔夫。
“这位小兄弟,可否载我一程?”
渔夫大概也才而立之年,为人也很爽快,闻言笑了笑:“这位公子,你要去哪呢?”
“涸州城。”
“可以啊,我正好顺路回去。上来吧!”
谢方迟一脚迈进船舱,看清船舱还有一人脚步顿了顿。
渔夫瞧见谢方迟有些犹豫,不明所以,柔声询问道:“公子?”
渔夫顺着谢方迟的视线往船舱望去,顿悟:“这位公子也是去涸州城的。”
谢方迟点点头,迈进船舱。
船只借助船桨的推力向前驶去,船桨波动河面划出水波涟漪。
船舱空间狭小,两个成年男子坐在一起未免有些拥挤,谢方迟几乎和燕浔肩碰肩。
谢方迟受不住这死一般的寂静,主动打开了话头:“好巧啊,又见面了。”
燕浔闻言看向谢方迟,闻言点了点头。
谢方迟不信邪,这世上难道还有他说不上话的人吗?
“这位小郎君,你为何去涸州城?”
燕浔没打算骗他,只当他是见过几次面的小屁孩。
“捉妖。”
海风夹杂着柔和的声线一并拂过谢方迟的耳边。
闻言谢方迟倒是愣了愣,他看向身旁的燕浔,试图寻找他以往的痕迹。
回忆随着海风一同飘向远方,如一把尘封已久的钥匙颤颤巍巍的打开了记忆深处的大门,一帧帧回忆在脑间徘徊。
-
潮湿阴冷的森林,飞鸟不断盘旋,悠长的狼嚎回响不绝。
一个身穿白衣的小男孩蜷缩在森林不知是何人所为的深坑里,夜晚的风如刀割破皮肤,从骨骼深处传来阵阵剧痛。
“有人吗——”
小男孩闻言全身颤了颤,他猛地站起身,一天一夜未进食喝水的身体虚弱的踉跄了一下,小男孩双手死死扶住土坑的边缘,泥土簌簌下落,深陷入指尖。
“有人吗——爹爹——”
稚嫩的声音再次传来。
小男孩望望四周,听着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他咬了咬牙弯身拿起脚边的一个石块,拼尽全力往上一抛。
脚步声停止了。
小男孩忍住喉头传来的疼痛,用嘶哑的声音喊道:“别过来!这里有个深坑!”
“你……你在哪里?”
脚步声再次小心翼翼的响起。
“小……”
“啊——”
-
“你叫什么名字?”
思绪被声线扯回现实。
谢方迟顿了顿,闻言漏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位小郎君叫我小池就行,池水的池。”
燕浔点点头不再过多询问,他以为面前的这个小池会反过来询问他的名字,但他没有。
“小郎君,你是哪家门派的啊?”
“散修而已,捉捉妖提提修为。”
“做散修多久了?”
燕浔随便说了个数字。
“十年。”
长久的沉默。
燕浔转头看向谢方迟,谢方迟再次和那双棕色瞳孔对视,忙不迭的收回了视线。
他不能直视他的眼睛。看到他的眼睛,谢方迟总会想起儿时转身之时那双紧紧盯着他、眼神里并没有害怕,而是……痛惜。而他别无他法,只得眼睁睁的看着那双眼睛在他的瞳孔里缓缓闭合。他以为他死在了那个潮湿雨夜,如今,那双眼睛再次看向他,他受不住。
“怎么了?”
谢方迟摇了摇头,重新勾了勾嘴角:“无事,只是好奇心重罢了。”
再次重逢,不知是旧怨,是宿命,还是从始至终未断的牵绊?
船只随着平缓的河流缓慢的飘动,船舱外传来渔夫清朗的歌声。
“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堤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诗句来源于《牡丹亭》
后面会着重写儿时的!先写一丢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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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涸州同舟,旧梦惊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