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高家三房返乡探病。
有意攀附三房的高克己,屡屡前去叨扰三位堂兄弟。
高克肃对他不理不睬,高克正在他看来痴傻木讷,唯独高克行还可入眼,可此人却又每每令他难堪受辱——至少在他自己看来是如此。
高克己此人,向来不愿平交,只一味爱向高处攀附。偏生他的家资、手腕,乃至父亲的官声,都卡在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
每逢酒会雅集,若不竭力逢迎,便只剩遭人冷眼;他说的每句话,在那些人听来都无足轻重;他道出的每桩新鲜趣闻,也似乎总是不合时宜,引不起半分笑意。
他不甘心。
为印证自己并非不堪无能,他一面搜罗各色佳丽充塞房帷,仿佛这般便能证明自己在帷薄之事上别具魅力;一面又将女子作为谈资,用以抵偿他在男儿场中丧失的体面与权柄。
然而最紧要的,是他心底始终存着一份念想:若能交好高家三房任一位兄弟,借着右副都御史这门显赫亲眷的势头,他总能扬眉
吐气一番。
可那高克行,竟比外人更瞧他不起,更屡屡令他颜面扫地。
这口气堵在心里,他便比平日更勤地往那行院章台里去。不想这一来,倒教他偶然听见了一桩紧要的消息。
万家少爷曾在雅集上用以羞辱高克行的那幅名画,竟是伪作。
高克己起初听闻后,只觉得万梓阙替自己出了一口恶气,可喜又可笑。但随后他又打听了几样万梓阙的事,从诸多交缠的传闻和真相中,万梓阙嗅出了异样。
山东的官场格局恐生变数,而那风暴眼,似乎正落在万家。
万家与父亲高彦邦是直属上下级,万家出事,高家也难脱身。为将父亲从这政治漩涡中摘出,一个“借献画拿实赃”的计策便在高克己脑中成形。
他首先通过父亲与镇守太监叶孤萍那层同在青州为官、且与万家有牵连的官场关系,搭上了叶孤萍手下的一名小太监。他将自己
的计策和盘托出,请其转呈叶孤萍。
万家一旦事发,那位草包万少爷必成热锅蚂蚁,家族定会命其在外部奔走。只需让叶孤萍稍散“雅好书画”之风声,再透出东厂
钦差已至青州的消息,急于脱罪的万少爷定会病急乱投医,将此假画作为贿赂献上。
如此,不仅权宦得利,自家或可因献计之功,从漩涡中脱身。
此后,叶孤萍得计,觉得此法省力,确可直接清洗万家。
他将此计报予陈星霜。然陈星霜所思更深,他将计划延伸,令万梓阙联合当地无根基的吴同知操办雅集,并同时让叶孤萍暗示万梓阙一定要在雅集当众献画。
届时,他便可将“进献伪作”定性为青州官宦对东厂与皇权的公然大不敬,从而师出有名,将到场清流一网打尽。
即不投诚,则清洗。
上峰有令,叶孤萍即刻将这番完整谋划回复给高克己,命他私下促成局面。
然而,高克己心中却悄然生出一份私心:他要借此良机,让高克行葬身于此局。
于是,他一面将“画是假的”这消息透露给心高气傲的高克行,料定他必会为家族声誉亲赴雅集当众揭穿;另一面,又联合素馨,将高克行会前往锦裱堂的消息,作为“万一逃脱”的后手,悄然报予了叶孤萍。
整个局中,陈星霜未曾与任何高家人直接照面。叶孤萍为撇清与万家的干系,主动向东厂示好,全力襄助陈星霜。
而这场精心编织的“献画连坐”之局,最终却因两处意外而崩解:
其一,叶孤萍本人在雅集上为摆排场,与鹿啄、高克行为鱼刺小事言语交锋,意外耽搁了万梓阙献画的时机。
其二,便是高克己那未曾告知叶孤萍的私心之举,将假画之秘,提前泄露给了高克行。
于是雅集当日,负责与叶孤萍手下一道截杀高克行的龟奴与打手迟迟不归,高克己自知坏事,可最坏的不是高克行如何报复。
最坏的是,为防东窗事发,底下的勾当闹到御前,他必然会被灭口。
甚至他死的一定比高克行要快。
这外宅,就是他逃命据守的要塞,是不被外人知晓,绝难被东厂查到的藏身地。
只要他在这里躲着,躲到高克行先被东厂抓住碾死,他死不死就没那么打紧了。
可叶孤萍偏偏出现在这儿了。
前头放出去的福安、喜乐,还有张婆子,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已经有了很明确的答案。
“高公子。”残阳似血,染着叶孤萍雪白的面庞,“许久未见。”
明明他是柔声细气的,可高克己身上千百个毛孔骤然炸开,他像让人掐住了喉管,变了调的惊叫卡在喉咙里。
绝对不能过去,也没有求饶的余地。
高克己本能想龟缩回他的壳中,纵然他知道如若叶孤萍不许,这壳子马上就会变成棺材,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几乎是连滚带
爬地向后退,两只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根本顾不上起来,双手疯了一样去抓门扇,拼尽全力将那扇沉重的大门“砰”地一声狠狠甩上。
宅子里所有人都围了上来,可他们发出的声音都很模糊,嗡嗡作响,搅得高克己快要吐出来。
门外,叶孤萍侧过了身,向着身后拱手。
“爷爷,他回去了。”
青红纻丝的飞鱼服一闪,陈星霜笑着走入巷中。
“他竟真的没向你求饶。”
十几个番役自陈星霜之后追来,他们刻意把脚步跺得震天响,叫门内之人也能听见。陈星霜一手扶绣春刀,一手正了正叶孤萍的衣领,他道:
“我还当世上没这样的傻子,你看他把宅子修成这样,好像是特意为了高二少爷的计策修的一样。”
不光外头的人进不去,里头的人也出不来,只有活活困死。
但困死耗时耗力,并不是陈星霜,甚至也不是高克行想要的结局,他们想要的,是这个过程。
“有什么好玩儿的就叫人报给我知道。”陈星霜收回手,“我有点等不及。”
闻言,叶孤萍称是,又行了个大礼。番役们适时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路,陈星霜回头看了看正在墙下阴影之中的鹿啄,他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色,最终插手离去。
他心中有什么计较,鹿啄自然不知,她正望着东厢外的墙头,眨眼间手中铁钩出手。
飞身过墙,鹿啄落在院里。
哪怕是在东厢一侧,她也听见了外头焦急的哭叫声和脚步声,但鹿啄丝毫不为所动,她瞥一眼墙根下迎上来的素馨,将腰间的水
袋解下来,递给她,道:
“你可以出去。”
“不了,”素馨摇摇头,掂了掂水袋,“总有我能添一把火的地方。”
鹿啄不置可否。
“我记得你识字?”
看过水袋,素馨忽然没来由地问。鹿啄点头。
“那你除了来送东西也别多停留了,有什么事,我都给你写下来,左右没人管我的死活,不会被发现的,到时候你就拿回去跟二少爷一块儿看吧。”
没有拒绝的理由,鹿啄又点了点头。
素馨昨日去放死老鼠时,已给自己舀出了一些净水放在屋里,现下并不算特别渴,她把水袋掩在比甲里头,对鹿啄挥了挥手:
“走吧走吧,我得过去露个面。”
话毕,鹿啄却没再点头,她知道这个时候过去素馨讨不到好,可又不能不去,否则便不正常,可高克己怒极怕极,不免会拿她撒气。
末了,鹿啄对素馨做了个手势让她离开,自己则转身上了屋顶。
素馨循声取道外院,途中将水袋藏好,赶过去时,入眼的是摊在地上的高克己,以及守在他身边不住哭泣的孟氏。香姐、铃娘几个都站在一边,有人在哭。
“完了。”高克己嘀咕着,目光涣散,“完了,都完了。”
孟氏扶着高克己,他每说一句完了,孟氏就哭得更惨烈一些,见他迟迟回不过神来,孟氏吓得不知怎么是好,只道:
“到底是什么完了呀,您别吓我们啊!”
然则饶是如此,高克己仍然不答,素馨远远站在边上,觉得多日来,心里终于畅快一点。茨姑与她所去不远,她面沉似水,似乎比谁都知道到底是什么完了,也是她终于没忍住,劝孟氏道:
“先把爷扶进去吧,在这儿抱成团一块儿哭也无济于事。”
孟氏泪水涟涟,闻言竟破天荒的没去刺茨姑两句,木然点点头,招呼左右上来扶人。
宅子里去了两个小厮一个婆子,伺候的人只剩孟氏自己的三个丫鬟,并各处转圈使唤的两个年级稍大的丫鬟,还有两个粗使婆子。
都是干脏活重活的,自然不敢随便摸主子,孟氏那三个丫鬟七手八脚想上来搀,孟氏却不让,她当然有私心,怕高克己记住了她们,她对于高克己随意收房的恐惧向来是比一句看不见摸不着的“完了”要大许多。
最终,因香姐和铃娘都孱弱,糖儿太小,只有素馨、茨姑和孟氏三个,把高克己收拾回了正屋。
刚把人放在榻上,孟氏就叫人去打水给高克己喝,原是想给他压惊,让他能得以缓和。
可她不知道,这宅子里的水已经没了。
以后也不会再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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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坐困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