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更鼓声在街市尽头渐歇,天际透出鱼腹般的青灰色。
整条巷子已渐有市声,唯独高克己的外宅仍沉在昏寐里。没有仆役洒扫,没有炊烟,连野雀都避开那棘刺丛生的高墙。
庭内静得压耳。
青石地上露水浓重,洇湿了鞋底便会泛出深渍。
茨姑要奔正堂后头的水井打水,她一路踮着脚,唯恐不小心湿了鞋上绣面,心下正骂着孟氏刻毒,竟连一个打水的婆子都不放出来,却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金铃声入耳。
那金铃的碎响是陡然炸开的,像谁失手打翻了一斛冰珠子,噼里啪啦砸在玉盘上,又急又密,全无章法。
茨姑自然知道声音来自铃娘,她又在心里骂了一句“晦气鬼”,循声向前,却发现声音好似就是从水井边上传来的。
一路疾行,那铃声愈发抖得厉害了。像是铃舌发了疯般撞击着铃壁,声声追着声声,几乎喘不过气来。其声既细且锐,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针尖贴着耳膜刮擦,刺得人牙根发酸。
匆匆跑到水井边上,茨姑已然看见铃娘摊在水井边,她带来的那只水桶撇在边上,离着她老远,就像她受了什么惊吓猛然将水桶丢出去了一样。
茨姑要骂,但此时铃娘也察觉到她,冲着这头更急切地摇着手腕上的金铃。一时伸向茨姑面前,一时伸向水井的井口。
顺着她手腕动作,茨姑不自觉朝井中一望——
“啊啊啊!!”
女子的尖叫声掀翻了整座宅子,惊醒了还在梦中的素馨,也惊动了正屋之中的高克己。
仿佛是死去多时的外宅骤然还魂,各处都传来人声,正屋里孟氏扶着高克己起来,给高克己披上中衣,刚要叫人进来伺候,却见高克己回头怒瞪她一眼,道:
“还不滚去看看怎么回事?在这儿托什么大?”
孟氏百口莫辩,只能一边招呼过来两个丫鬟伺候他,一边朝外头走。
须臾,一院子的人都聚在了水井边上,孟氏赶来后未及发落,高克己便也到了,他四下环视,目光挨个从侍妾身上们扫过。
铃娘仍摊在地上,茨姑站在她身后,面色凝重;香姐躲得远远的,干呕不止,糖儿扯着她的裙摆,在她后头哭;孟氏用帕子捂着
口鼻,脸色煞白,素馨在侧,与孟氏的情状一般无二。
一股带着腐烂腥燥的恶臭,正从井口幽幽地飘上来。
高克己忍着恶心看了一眼。
那是一口浅井,原本应该覆着一块儿黄梨木井盖,可现下井盖扔在地上,从井口向下望去,借着天光能隐隐看到水面。
井水面上漂浮着四只硕大的灰老鼠,尸体已经泡得发胀,灰白的肚皮翻着,还不断有黄绿之物混着血色从老鼠的喉间和口中流出,流进净水之中。
“混账东西!”高克己只觉得早饭都要吐出来了,转头就踹了身边的小厮福安一脚,“怎么看院子的?这井盖昨晚没盖吗?哪儿来
的这么多畜生!”
福安挨了一脚,委屈得直咧嘴:
“爷,昨晚是小的亲自盖的井盖啊,这……这肯定是半夜不知道哪来的野猫给拱开了……”
“行了!”
高克己不想听解释,这水肯定是不能喝了,看着都脏眼睛。果然这偏僻的外宅比不得高家,人手少也就罢了,连个防鼠害的章程都没有。
越想,他越觉得胸中一口压不住的邪气,也不顾福安再说什么,由着气性又踹了福安一脚,才道:
“赶紧的,把这脏东西捞上来,再找人把井淘一遍。”
话毕,他又在人群中找到另一个小厮,示意他过来,跟福安站在一块儿,末了对二人吩咐道:
“拿上我的对牌,现在就出门,去巷口的铺子里买几坛子净水回来,再叫两个淘井的匠人来。”
虽然只是脏了一口井,能找人淘干净,眼下用水也能花银子去买,可这放在高府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就算发生了,也有一大票人会顶在前头把此事安顿好。
可在这儿能指望谁?
全是废物。
高克己回身瞪了孟氏一眼,他本就因为素馨的事没办好,对孟氏诸多不满,又加上这一遭,令他看过去的眼神中,更平添了许多怨愤。
孟氏不明就里,上前把自己的手帕递给高克己,后者倒并没推拒,顺手把帕子拿过来,也掩住自己的口鼻,瓮声瓮气又对小厮道:
“早去早回,爷还等着水洗脸呢。”
福安、喜乐如蒙大赦,赶忙弓腰答是,倒退着离开此地。
“你就待在这儿,把脏东西弄出来。”高克己转而面向孟氏,“做完也不必回主屋来了,什么时候都干净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孟氏立时哭了,两腿一软跪在地上,她何曾如此没脸过,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只得低低求饶:
“爷,这我做不来啊,您这不是叫我去死吗。”
高克己眼皮子都不动一下,只对着一院子的女人呵斥道:
“都散了,让你们奶奶一个人做就行了,这点小事要是都办不了,以后也不用拿她当什么奶奶了。”
丫鬟婆子们自然不敢抗命,都依言回各处上值,香姐、铃娘、糖儿三个互相扶着,由高克己面前走过,前头都没什么反应,唯独到糖儿这儿,高克己伸手把她揽了过来,冲她一笑:
“你跟茨姑,到正屋伺候。”
晨雾散尽,人群亦如薄霭消弭,日头在看不见的墙外挪移。午时最盛的烈阳,也只能勉强将炽白的光从高墙顶端斜劈下来一道,天隙从东墙爬到中天,又从中天褪成昏黄,颓然地摊在阶前,再无力攀上石阶。
并没有水来。
高克己在正屋里坐立难安。他这会儿口干舌燥,想喝茶,可壶里倒出来的只有昨夜剩下的残茶,早已凉透了,还带着股涩味。
“这两个杀才,买个水买到爪哇国去了吗?”
不只他没有水,院子里上上下下还只剩下一口水缸,已经见底。水缸里的水匀出做饭用的分量,又给高克己晨起洗漱用去不少,现在还剩一点,可要紧着晚饭的用量。
茨菇不由在心里嘀咕。
不对劲。
就算匠人难找,买几坛水能费多少功夫?福安和喜乐是高克己从家里带出来的家生子,最是忠心,绝不敢把他晾这么久。
以茨姑往日的脾性,现下她该开口骂娘了,可高克己的态度和事情露出的蹊跷叫她不敢张嘴,她甚至觉得自己该尽可能的不显眼才是。
然则糖儿毕竟只有十三岁,她也忍渴许久。
因院里没水,午饭进的都很干巴,她早受不住了,拉着高克己的衣裳哀叫:
“大爷大爷,糖儿好渴。”
“我难道就不渴吗!”
高克己甩开糖儿的手,天知道他已经算是疼爱糖儿,压着火气了。
“你。”他忽然转头看向茨姑,“去把叫张婆子来。”
张婆子是灶上的粗使婆子,五十多岁,长得五大三粗。
片刻后,她擦着手进来了。刚站定喊了一声“爷”,茨姑从她身后绕过,看着她手上的汗巾,心道不对,府上现下哪里都没水,
她拿汗巾揩的什么手呢?莫非是帮着孟氏去捞死老鼠了么?
还是下人们根本没意识到出了多大的事,把剩下的一点水也用了?
“你出去一趟。”高克己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丢给张婆子,“别走远,就在巷口看看。若是看见福安、喜乐两个混账东西,就给我骂回来。若是没看见,你就去买一桶水,自己扛回来。快去快回!”
张婆子得了银子,喜笑颜开:
“哎!爷放心,老婆子我有的是力气,这就去!”
见再没别的吩咐,张婆子转身出去,而她刚出去不久,孟氏就进来了。
孟氏的发髻歪了,身上也湿漉漉的,看着可怜巴巴。
不知是没心思管她,还是经过这一遭已经消了气,高克己倒没再出言讥讽,只让孟氏跪在脚边给他捶腿,茨姑借故让高克己放她去看看晚饭,得了恩准就退出去了。
她有一种预感:
张婆子也不会回来了。
存着这个念头,茨姑先到院子里查看水缸,水缸里还剩两三瓢水,跟午饭时差不多,那么张婆子擦手应该是帮孟氏捞了死老鼠。
依原样把水缸盖好,茨姑又走了一趟厨房,有意查点了储粮。
她掀起米瓮的杉木盖子,探手进去捻了捻,上白粳米只剩小半瓮,约莫几斤;旁边香糯米倒还有大半,若这几日想做糕团尽够了。
宅中不养牲口,鲜肉是现送的,腌货卤货姑娘们都不爱吃,高克己不来不会有意做,便也没存下多少,只剩一小包肉脯;墙角陶
缸里腌的芥菜冒了黄沫,这东西平时也没人吃。
最要紧是锁在灶神龛边小橱里的细料:糖罐里冰糖结了硬块;油坛子倒还沉甸甸的,菜油豆油各半坛;盐缸见底。
之所以要查看这些,因茨姑是屠户家的女儿,她好不容易磨得孟氏把每日府里的鲜肉采买交给自己家做,又让父亲接济乡里,把供应新鲜菜蔬的商贩紧着自己人都逐一安排上。
可过去大半日了,无论是每日供应鲜肉的父亲,还是送菜的商贩,都不见人影。
日头越发偏西,即将没入街巷。
张婆子果然没有回来。
这一下,宅子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三个大活人。
两个壮实小厮,一个粗使婆子。
高克己坐在正屋榻上,手死死攥着,指节泛白。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是有刀片在刮。
渴。
“见了鬼了,”他猛地站起身,“全死在外头了吗!”
无人应答,屋里的女人也都渴得喉咙干痒,高克己在她们面上扫过,又恨声道:
“没用!没用!废物!全是废物!我自己去!”
他明知道事情已经不对了,却还有几分侥幸,心说一定是刁奴欺主,不就是几坛子水,谁买不得?离了这帮狗东西,自己还渴死了不行?
等他回来,他要把这些狗东西的皮,全部紧一便。
他走得很急,仿佛走慢一步,心里的那股子虚张声势的勇气就会泄光。
来到门前,高克己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插进钥匙,用力一拧。
“咔哒。”
门锁开了。
声音戛然而止。
门外并不是空的。
夕阳的余晖将那条死巷染成了血色。在巷口逆光的方向,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叶孤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