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解释后,华庚也没有理由再待在这里,正欲离开,帝休却叫住他。
“妖王留步。”帝休一身白衣,徐徐起身,手腕翻转,一缕黑焰跃然而上,他双眸紧盯华庚,隐有试探之意,“先前本君追查神官失踪一事,寻到此物,妖王可认识?”
华庚眉眼中暗含不满,“神君有话不妨直说。”
姜慈诧异帝休也寻到此物,紧接着把自己在驺吾身上找到的黑焰放出,“这是我在驺吾身上探出的。”
大多神官一见此物,哗然而起,表情凄切,像是回忆起什么悲伤的事,当然也有不知道的,譬如赵青阳和姜慈。
她还记得当时通灵,驺吾说的最后一句话。
“王室血脉不为邪物所控,它们之中,混有妖王之子,救救妖王血脉”
她认得此物,玄机宗的弟子称之为“恶乌”,式微和君归就是因为此物落得这般田地。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帝休面对姜慈温柔不少,连说话的语气都轻轻的。
“恶乌,我见过两次,能附于身,控神蚀骨。”姜慈如实回答。
“那你可知道一万五千年前上清镜因何颠覆?”帝休眼瞳倒映着废墟焰火燎原,一人执棍立于疮痍之上,朝他淡然一瞥。
姜慈不解,朝他轻轻摇头,她只知上清镜曾遭毁天灭地的打击,具体什么原因,还尚未得知。
帝休怔然眨眼,移开视线,“恶乌,一种杀不死没有实体的东西,来历不明,他们附于神官体内,释放邪魔涂炭苍生,东芜、清元和众神官合力才勉强镇压恶乌,众神陨落,上清镜荒芜万年。”
他看向华庚,“如今封印松动,恶乌在妖界和人界显露行踪,还请妖王早做打算。”
“多谢神君提醒,我回去定会彻查此事!”华庚严肃漠然,朝帝休行了个礼,转向姜慈,拿出一物交于姜慈手中。
“若白姐姐,此乃我驺吾一族信物,若有一日,你要来妖界或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可用此物联系我。”
“我不是若白。”姜慈不知为何,胸口隐隐发闷,“你认错人了。”
华庚却摇摇头,笃定地注视她,“我不会认错的,你不记得我也正常。后会有期!”
一道流光越过上清镜,隐于天际。
姜慈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她摊开手,暖玉发出温润的光,紧紧躺在手心。
一个两个三个都说认识她,一个是巧合,那三个呢?
帝休交代众神官两句,问了具体的失踪神官数量,将名字登记在册后,神官们缓缓退去。
“你此次回来定是有事吧。”他注视姜慈,轻声问。
姜慈回神,取出发间天罡,幻化成六尺长棍,“神君可认识此物?此棍名为天罡,我在凡间玄机宗所得,不知为何就认我为主了。”
帝休双手负立,看了眼赵青阳,笑着对她说:“此物本就是你的,或早或晚只是时间问题。”
见她还是疑惑,帝休又说,“不必如此费解,你只需知道,天罡生来就属于你。”
什么叫生来就属于她?姜慈被他说得云里雾里,还欲说什么,帝休没给她机会。
“司命在处理式微的事,我猜你定是想见她的,切记把握时辰,凡间天快黑了。”
姜慈经他一提醒,猛然想起晚上还有其他事等着她,可耽误不得,匆匆告别帝休,拉着赵青阳走了。
赵青阳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就没有跟着姜慈去找司命。
帝休望着眼前裙带飞扬的姜慈逐渐消失,眼底愈发落寂,冰冷的白玉一层层铺往宫殿最高处。
方才还喧哗的殿,此刻只余他一人,面对无边的孤寂。
姜慈越往净池走,那股雷电烧焦的味道就越发明显。司命盘坐于池边,小人字围绕她飞来飞去,眼下依旧乌青甚显,像是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一见到她,姜慈心情愉悦,所以烦闷一扫而过,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文瑶,我回来了。”
司命闻言睁开那双死鱼眼,瞳孔无甚变化,“我们今日不是才见过?”
“怎么?不欢迎我?”姜慈走进才发现池中有一人,闭目浮于池上,红衣披发,在水中漂浮开,似是水中女鬼。
“式微还没醒?”
司命收势,小人字化为齑粉,她起身,神情疲惫,比姜慈走的时辰的累上千倍,看到姜慈时还是扯了扯嘴角,“欢迎我的神君回来,如你所见,她恐怕轻易醒不过来。”
姜慈问:“结果怎样?”
提起此事,司命叹了口气,“十道天雷,前希言替她扛了七道,第八道时,清山神看不下去扛了一道,后来清山神将她带回去疗养,蛊雕君归替她扛了两道。”
寻常神官,能扛三道天雷已是极限,更别说十道。
“君归压往妖界交于妖王处置,式微体内恶乌的痕迹去除后会送去寂灭塔思过。”
姜慈沉思,师徒两人皆昏迷不醒,“文瑶你知道式微来历吗?”
司命点头,“我也是才知道她是世间仅剩的镜门族,术法至高者,识海可通任何地方。”
“我还有个问题。”姜慈拧眉,“若是一个人注定活不过十八岁,他又突然从十岁突然长大成十八岁的模样,”命数该如何?”
“你是想问平安吧。”司命一听便知晓她所想,“此等乃强行逆生,劫缘也会随之改变,命数不变,他命不久矣,不是这月就是下月。”
“阿慈,此次开劫,你注定会失败。”她很笃定,不似开玩笑。
司命的话,犹如一记棒槌,砸得姜慈晕头转向,她恍惚不知所以,连怎么回的凌云峰都不知道。
赵青阳见她心神不宁,本想将人送到门内,才到门口就困意来袭,挡都挡不住,摇摇晃晃倒在床上一秒睡着。
姜慈站在门前,耳边回荡着司命的对话。
“也就是说他只有最多一月的时间?若这一月他机缘未到,就算修道,也无法阻止命数吗?”
“我参不透他,这是你的劫,也是他的劫,但一天后,他大劫将至,过则飞升,否则亡。”
“死的概率有多少?”
“九成九。”
姜慈苦涩一笑,九成九,司命还是心软,给她留了一线希望,聊以慰藉。
雨霖铃,打在桃花瓣上,恹恹落了一地,檐下细雨连成水幕,砸向地面,溅起水花。
三月的风还很冷冽,房门被拉开,微风拂面而过。
姜慈抬眼,沧玄身形修长,一身玄衣衬得他威严不可犯,偏偏看到姜慈就立马眉眼带笑,像只乖巧小狗等主人回家。
“你回来了!”他似是等了很久,屋内蜡烛火苗只剩下豆粒大小。
“你怎么没睡?”姜慈扯出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失落。
“我在等你。”沧玄把人迎了进来,“外边冷,进来说吧。”
屋内暖暖的,方才如噪声的雨滴也被蒙上一层罩子,他转身重新点了支蜡烛,整个屋子腾的一下亮了不少。
“任老头今晚来找你,我说你不在,让他明日再来。”沧玄观察她神色,鼻翼间闻到一股味道。
“嗯,好。”姜慈伸伸懒腰,走向床边,“时辰不早了,快去睡吧。”
沧玄拉住她,俯身闻,“你身上什么味道?”
“什么什么味道?”姜慈闻闻自己,没发现有什么异味。
“妖味。”沧玄抓住她一只手,凑近闻,一股华庚的味道,“手上最为明显,你今日见谁了?”
姜慈这才想起,解释道:“三河镇外的驺吾是新妖王的弟弟,我还回去了。”
沧玄哀怨委屈,“他碰你手了。”他双手覆住姜慈的手,来来回回搓,像是要把味道散去,打上自己的味道。
还皱了皱鼻子,“好臭好臭。”
观他如此幼稚,姜慈被逗笑,“哪臭了?快回去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起来。”她推搡着沧玄到门口,不由分说关上门。
关门一刹那,两人皆变了脸色。
门内姜慈盯着新换的蜡烛,缓慢捂上自己的心,之前抱着开劫失败还可全身而退的心态。可当听到时日无多的消息时,她大脑轰的一声,断了思考。
她高看了自己,神非草石,也会生出感情,更何况与之朝夕相处三月有余,
苍玄如水般慢慢渗入,无微不至,又在她心中投入无数石子,泛起的涟漪连她自己都无可控制。
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平安不能死,无论开劫成功与否,她都要保住这个人。
姜慈走向窗边,支开窗,雨声骤然变大,风混合着雨斜斜扑面而来,反倒让她清醒不少。
手上似还有平安的余温,在反复灼烧她,提醒她,告诫她。
此刻她清楚地知道,平安不是外人,也不是她的任务,他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生活。
他是自己的弟子,自己该对他负责。
然而自己的所作所为,当真是对的吗?可有问过他想不想?
窗外,沧玄背靠窗,离姜慈不过一步之遥,玄衣下摆被溅起的水花和斜雨打湿,他双手环胸,偏头无声望向打开的窗口。
青丝如瀑,身姿卓越,眉宇微拧,狭眸神色不定,整个人矜贵清冷,让人不敢与之直视。
“平安,你想当神官吗?”姜慈侧头,声音轻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