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录 第14章 手足相残

阴山镇，往来酒肆。

沈孤云扶着逐渐恢复神智的曼珠在酒肆里坐下，担心的询问她是否好了些。

柳无霜在旁边看着，忽然咳了一声。

“那个……你们要不要先听听我刚发现的事？”

沈孤云转过头：“什么事？”

柳无霜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就是曼珠送去的那封。

“我仔细研究了一下这封信。”他说，“你们发现没有，这封信的笔迹，和之前那封约曼珠见面的信，不太一样。”

沈孤云接过信，仔细对比。

之前那封约曼珠见面的信，他已经从曼珠那里要了过来。两封信摆在一起，乍一看，笔迹确实很像。但仔细看……

“这里。”柳无霜指着其中几个字，“这个‘弟’字，写法不太一样。还有这个‘兄’字，也比之前那封信写得更加用力。”

沈孤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这两封信，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柳无霜点点头：“有可能。但也不一定。一个人写字，有时候会有变化。不过，如果这两封信真的是不同的人写的……”

“那幽尘背后还有人。”沈孤云接过话头。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如果幽尘背后还有人，”柳无霜道，“那会是谁？”

沈孤云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一个人。

“了因。”

曼珠一怔：“了因？他不是消失了吗？”

沈孤云点点头：“他是消失了，但消失不代表死了。如果他一直在暗中帮幽尘，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缓缓道：“了因当年暗算血影老祖，最后消失。也许他没有走远，他一直在幽尘身边，暗中引导他，利用他。幽尘查自己的身世，了因就帮他查。幽尘怀疑当年的见证者，了因就帮他杀。幽尘想要除掉我，了因就帮他设局。”

柳无霜倒吸一口凉气。

“你的意思是，幽尘其实是被了因控制的？”

沈孤云摇摇头：“不一定是控制。也可能是合作。了因需要幽尘的身份和地位，幽尘需要了因的势力和情报。各取所需。”

曼珠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如果真是这样，那幽尘到底是主谋，还是帮凶？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如何，幽尘都已经陷得太深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柳无霜问。

沈孤云沉默了一瞬，然后道：“先去见一个人。”

“谁？”

“幽尘的师父空如镜。”

沈孤云转过身，看着曼珠和柳无霜。

“空如镜是幽冥谷谷主，是幽尘的师父。他应该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如果能从他那里得到证实，那我们就有足够的证据了。”

曼珠点点头：“好，我跟你去。”

柳无霜也道：“我也去。”

沈孤云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有他们在身边，再大的风浪，他也不怕。

三人正要动身，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柳无霜警惕地循声望去：“谁？”

沈孤云抬眼，只见不远处的杂物堆边，一个人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快步上前，将那人翻过身来。

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双眼紧闭，嘴角溢血。虽然脸上没了黑巾，但那身破碎的黑衣，那柄掉落在一旁的刀……正是幽泉一指。

曼珠惊呼一声：“是他？”

柳无霜皱起眉头：“他怎么成这样了？”

沈孤云没有多说，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但气息微弱。

他掀开幽泉一指的衣襟，只见胸口一道漆黑的掌印，散发着腐臭的气息，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溃烂。

“腐骨掌。”沈孤云沉声道，“这是修罗海的鬼修才会的招式。”

柳无霜倒吸一口凉气：“中了这种掌，会从内而外慢慢腐烂，痛苦七天七夜才能死。是谁对他下这么狠的手？”

“能救吗？”曼珠问。

沈孤云没有回答，只是盘膝坐下，运起魂力，双掌按在幽泉一指胸口。

那漆黑的掌印开始缓缓变淡，但沈孤云的脸色也渐渐苍白起来。

曼珠心中一紧：“你又要用本命宝灯？”

沈孤云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他的魂魄已经开始溃散，不用宝灯救不回来。”

话音未落，他的眉心亮起一点温暖的光芒。那光芒缓缓落入幽泉一指的眉心，与那漆黑的掌印抗衡。

柳无霜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嘀咕：“这小子，本命宝灯是路边捡来的吗？用了一次又一次……”

曼珠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沈孤云的背影，眼中满是担忧。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幽泉一指胸口的掌印终于彻底消散。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沈孤云睁开眼，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曼珠连忙扶住他。

“你没事吧？”

沈孤云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丝笑：“死不了。”

这时，幽泉一指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目光落在沈孤云脸上，瞳孔猛地收缩。

“沈孤云……”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漆黑的掌印已经不见了。

“你……救了我？”

沈孤云点点头。

“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幽泉一指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多谢诸位，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我回去主子那里复命。他气我暴露了身份，又没完成任务，留我无用。然后……”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他假意给我倒茶，茶里下了毒。我喝了一口就觉得不对，拼死逃出来。他追了我一路，又补了一掌。我以为我死定了……”

他看着沈孤云，目光复杂。

“你为什么要救我？我之前还想杀你。”

沈孤云淡淡道：“因为你现在不想杀我了。”

幽泉一指愣了愣，然后苦笑。

“你说得对。我不想杀你了。主子那种人，用人时什么都肯给，用完人，什么都敢杀。我帮他杀了那么多人，他连我的命都不留。”

他挣扎着跪起身，看着沈孤云。

“沈孤云，我幽泉一指虽然杀人无数，但我讲信用。从今往后，我这条命是你的。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沈孤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柳无霜在一旁咳了一声：“喂，你别是又有什么阴谋吧？”

幽泉一指摇摇头，掀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掌印。

“我本已无救，是沈孤云用本命宝灯救的我。这份恩情，我记着。”

“你主子说谁？”沈孤云问。

他抬起头，看着沈孤云。

“他一直戴着面具，我不清楚他的真面目，但我知道很多事。主子让我杀的人，不止周文柏他们。还有秦广元、谢云鹤，都是他指使的。我还知道，他一直和一个神秘人暗中联络，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你们在查的幽尘。”

沈孤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幽尘？你见过他？”

幽泉一指摇摇头：“没见过。但每次主子收到那个人的消息，都会变得很兴奋。有一次我偷听到他自言自语，说什么‘少主放心，事情一定办成’。那个少主，很可能就是幽冥谷少主幽尘。”

柳无霜和曼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沈孤云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幽泉一指扶了起来。

“好。”他说，“欢迎加入。”

幽泉一指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柳无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别矫情了。以后喝酒算你一个。”

幽泉一指愣了愣，然后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丝艰难的笑。

曼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有些暖。

沈孤云这个人，好像有一种奇怪的力量。他身边的人，都会被他感染，都会愿意跟着他。

连幽泉一指这样的冷血杀手，都被他收服了。

她走过去，看着幽泉一指。

“你身上的毒，真的清干净了？”

幽泉一指点点头：“沈孤云用本命宝灯帮我逼毒，已经无碍。”

曼珠一怔，看向沈孤云。

“你又用本命宝灯？”

沈孤云笑了笑：“救人嘛，不用在意这些细节。”

曼珠的眼眶有些发酸。

这个男人，为了救她，修为损了三成。现在又为了救一个曾经的敌人，不惜再次动用本命宝灯。他到底有多少本钱可以这样挥霍？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孤云摆摆手：“别说了。时间紧迫，我们得尽快去幽冥谷。”

他转过身，望着远处那座笼罩在冥光中的山。

“幽尘知道失了手，一定会有所动作。我们不能让他抢先。先去阴山府！”

四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沈孤云一行人赶到阴山府时，已经晚了。

他们站在城门口，望着里面冲天的火光，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出事了。”柳无霜道。

沈孤云没有犹豫，身形一闪，便冲进了城门。

曼珠和柳无霜紧随其后。

幽泉一指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四人穿过混乱的街道，来到阴山府的大门前。

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府中的鬼卒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有的昏迷，有的已经死了。

沈孤云的心猛地一沉。

他冲进府中，一路狂奔，来到后殿。

后殿的门也敞开着。门里，有一个人影躺在地上。

季沧澜。

他躺在一片血泊中，双眼圆睁，死死盯着上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沈孤云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已经死了。

他翻开季沧澜的眼皮，瞳孔涣散，但眼底深处，还有一丝残留的恐惧和不甘。

又是孟婆汤。

又是被抽走的魂魄。

沈孤云站起身，脸色铁青。

“幽尘来过了。”他说。

曼珠站在他身后，看着季沧澜的尸体，浑身颤抖。

“他……他杀了自己的亲弟弟？”

沈孤云没有说话。